“……最後,凱文還是接受了那個叫希兒的丫頭。”
齊格飛將杯中酒液晃出細碎的漣漪,語氣聽不出是感慨還是揶揄。
酒吧昏黃的燈光落在他修剪整齊的胡茬上,鍍上一層懶洋洋的暖色。
雷電龍馬握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所以——”他的眉心擰出幾條深長的紋路,“芽衣和琪亞娜,整個情人節都在跟蹤希兒和凱文?”
語氣裡的無語幾乎要溢位來。
“孩子們的事嘛。”齊格飛卻毫不在意地咧開嘴,露出一個“這有甚麼大不了”的笑,順手把空杯子往前推了推,“她們喜歡做甚麼,就由著她們去唄。”
“……那倒也是。”龍馬沉默片刻,終於妥協般地抿了一口酒。威士忌的辛辣滑過喉間,壓下了那點身為父親的微妙複雜。
“我跟你說啊,”齊格飛忽然湊近了些,眼神都亮了起來,像只急於炫耀新捕獵成果的大貓,“我和塞西莉亞昨天可是——”
又來了。
雷電龍馬面無表情地將視線移開。
他選擇徹底無視身邊這個開始滔滔不絕講述“妻子如何體貼”“早餐如何豐盛”“今早出門時塞西莉亞如何替他整理領帶”的傢伙。
不就是有老婆嗎。
搞得誰沒有似的。
只是……
他的目光落在杯底那片未融盡的冰角上。它正緩慢地、無可挽回地消融,像某些被刻意壓制的記憶,在寂靜中一點一點滲出來。
他的妻子。
雷電芽衣的母親。
那個他只來得及陪她走過短短几年、沒能看著她最珍視的女兒長大成人、沒能牽著手一起老去的人。
龍馬垂下眼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如果……如果他也認識那個叫凱文的人。如果那場席捲一切的災厄不曾奪走她。
如果她能像塞西莉亞那樣,安靜而溫暖地存在於某個午後,看著他們的芽衣穿上校服、交到朋友、喜歡上某個莽莽撞撞的白髮少女——
她一定會笑得很溫柔吧。
像從前那樣。
他忽然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。琥珀色的液體帶著冰涼的灼燒感灌入喉嚨,嗆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。
“……再來一杯。”
他放下酒杯,聲音平靜如常。
吧檯後的渡鴉沒有多問。
她利落地取過酒瓶,手腕輕轉,金色的酒液在空中劃過一道精準的弧線,落入杯中,冰塊的裂紋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。
她將酒杯輕輕推回他面前。
齊格飛忽然轉過頭,目光落在角落那道安靜的身影上。
“對了,瓦爾特,”他揚了揚下巴,語氣裡帶著幾分酒意與興致,“真沒想到啊,你最後會和特斯拉一起收養個孩子。”
瓦爾特·楊的指尖在玻璃杯沿輕輕頓了一下。他沒有立刻接話,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琥珀色液麵上。
“塞西莉亞一直以為你會和姬子走到一起呢。”齊格飛的語氣像是在聊天氣,內容卻一點也不天氣。
“畢竟當年復活塞西莉亞用的那份血液樣本——她可都告訴我了,是你為了救姬子,才潛入聖芙蕾雅偷出來的。”
瓦爾特沉默片刻,輕輕推了推眼鏡,鏡片反射的吧檯燈光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。
“……是凱文告訴她的吧。”
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,聽不出被揭開舊事的波瀾。
“姬子她,”他頓了頓,像在斟酌某個早已塵埃落定的答案,“畢竟是我的學生。”
“那特斯拉還是你的養母呢。”齊格飛聳了聳肩,語氣裡帶了點促狹。
瓦爾特沒有接話。
吧檯另一側,雷電龍馬正以一種極其專注的姿態研究著杯中的威士忌——彷彿那琥珀色的液體裡藏著量子力學的終極奧秘。
他微微側著身,努力讓自己寬厚的肩背看起來像一堵沉默的牆,恨不得把自己整個嵌進吧檯的陰影裡。
盟主的私事。
逆熵前盟主——雖然現在逆熵已併入天命,但有些稱謂和某些時刻的尷尬,並不會隨著組織架構調整而消失。
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都有些小心翼翼。
渡鴉擦拭酒杯的動作似乎放慢了些,但她那張向來公事公辦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多餘表情,只是將擦拭好的杯子輕輕放回酒架,發出一聲極輕的、像是甚麼都沒聽見的脆響。
瓦爾特重新端起酒杯,目光越過杯沿,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那目光裡沒有抗拒,也沒有遺憾,只是極深極遠的、屬於某個漫長歲月的平靜。
而雷電龍馬終於找回了呼吸的節奏,將杯中殘酒緩緩飲盡。
——這八卦,他今天從沒聽過。
他在心底為自己建起一座堅固的遺忘工事。
瓦爾特的目光無意間掠過窗外的夜色。
酒吧的玻璃像一面暗色的鏡,映著室內暖黃的燈光與杯中浮動的冰影。
而就在那片深沉的倒影邊緣,一個修長的輪廓倏忽閃過——金髮在路燈下泛起極淡的光澤,熟悉得如同從舊日夢裡浮現。
他幾乎是瞬間起身。
椅子在地板上劃出短促而尖銳的摩擦聲。齊格飛話說到一半,愕然抬頭,只看見瓦爾特的背影已經推開了酒吧的門。
夜風灌進來,帶著初春料峭的涼意。
瓦爾特站在空無一人的巷口,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遠處傳來車輛駛過的輕響,廣告牌在夜色裡明明滅滅。
那個身影——無論是奧托·阿波卡利斯,還是某個與他相似的存在——已經無跡可尋,彷彿方才只是一場太過逼真的幻覺。
他站在原地,撥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緩慢消散。
“……也許是我看錯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說服自己。肩膀細微地鬆弛下來,他轉身,推門,坐回了吧檯前的高腳凳上。
“怎麼了?”齊格飛探過頭來,眉頭微皺,“看見誰了?”
“沒事。”瓦爾特端起酒杯,沒有解釋。杯中的冰塊已經融化了大半,酒液變得溫吞。
齊格飛盯著他看了兩秒,沒有追問。他只是舉起自己的杯子,與他輕輕碰了一下。
清脆的響聲淹沒在酒吧低沉的爵士樂裡。
就在兩條街外,兩道並肩的人影正緩步前行。
少女的棕色雙馬尾在夜風裡輕輕晃動,她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楓糖麵包,時不時低頭咬一小口,又抬頭看向身側的人。
“怎麼啦,羅剎人?”李素裳嚥下麵包,疑惑地歪著頭,“從剛才就一直心不在焉的。”
金髮的男人收回落在遠處酒吧方向的目光,垂眸時眼尾帶著一點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。
“沒事。”他輕聲說,“只是遇見了一個老朋友。”
“老朋友?”素裳眨了眨眼,沒有追問。她早就習慣了他言語中偶爾浮現的那些她觸碰不到的時光與過往。
她轉而想起更重要的事,表情忽然緊張起來。
“對了對了,凱文前輩之前說——你那個甚麼‘有期徒刑’,到底要到甚麼時候呀?”
她的聲音故作輕快,指尖卻不自覺地揪緊了麵包的油紙包裝。
她記得凱文說那話時漫不經心的語氣,也記得羅剎人聽完只是淡淡地笑,不承認,也不否認。
可她知道,“刑期”結束的那一天,意味著甚麼。
不是自由。
是解脫。
是那個她用了好久好久才終於重新找到的人,再一次、並且是永遠地——從她的世界裡消失。
羅剎人停下腳步。
素裳也跟著停下來,仰起臉,固執地望進他那雙永遠含著些許遙遠悲憫的綠眸裡。
夜風拂過河面,將路燈的光吹成細碎的金箔,落在他們之間的空氣裡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,像落入手心的雪,帶著些許微涼,卻比素裳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真實。
“是你的一輩子。”他說。
素裳愣住了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喉嚨卻像被甚麼柔軟的東西堵住。她只能看著他,眼眶一點一點泛紅。
“你在騙我,對不對?”她的聲音帶著細微的、倔強的顫抖,“你肯定……又在騙我了。”
她不想信的。
因為如果這是真的,那她這一生就太幸運了——幸運得讓人害怕,害怕醒來發現只是一場漫長的夢。
羅剎人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伸出手,將她被風吹亂的鬢髮輕輕別到耳後。指尖在她頰邊停了一瞬,微涼,卻極輕極溫柔。
“素裳,”他說,“我沒有說謊。”
他確實沒有說謊。
一旦李素裳死去,這個世界上便不再有任何事物需要“羅剎人”的存在。
他將失去所有停留於此的意義,屆時自然會走向遲來的終結。
“有期徒刑”。
她聽錯了的那個字,是他刻意未曾糾正的慈悲,也是他藏於心底最深處的、不敢言說的祈願。
——有妻徒刑。
如果可以,他希望這場刑期,能再長一些。
素裳低下頭,用力咬住下唇。麵包的油紙在她指尖皺成一團。
半晌,她吸了吸鼻子,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悶悶地說:
“……那你要好好表現。”
“甚麼?”
“表現好啊!”她抬起頭,眼睛還紅著,卻努力揚起一個兇巴巴的表情。
“有期徒刑不都是表現好了可以減刑的嗎!你要是表現好,表現特別好,說不定……說不定就能再久一點呢!”
她沒敢說“一輩子”。那個詞太沉了,她怕自己接不住。
羅剎人靜靜地看著她,看著那雙在夜色裡依然明亮的眼眸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輕聲說。
他願意相信,在那片已然望盡的終點之前,還有一段可以名為“餘生”的路。
晚風吹過,將少女終於忍不住綻開的笑容,和男人唇角那道極輕極淡的弧度,一同揉進這個夜裡。
遠處酒吧的燈火陸續熄滅。
今夜的故事,有些已經寫下句點,有些才剛剛落下一個溫和的逗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