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甚麼?!你說凱文帶走了符華和琪亞娜?!”
聖芙蕾雅學園長辦公室內,實木辦公桌在德麗莎驟然爆發的力量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她小小的身軀裡迸發出與外貌不符的駭人氣勢,藍色的眼眸因震驚與憤怒而圓睜,手中那份剛剛送來的緊急報告被她攥得皺成一團。
站在桌前的無量塔姬子臉色凝重,鮮紅的髮絲有些凌亂,顯然是接到訊息後匆匆趕來。
她點了點頭,聲音沉肅:
“確認訊息的學生和附近商戶有七人。現場有短暫戰鬥痕跡,樓道牆壁發現凝結的霜痕。凱文的行動……沒有掩飾。”
德麗莎緩緩坐回椅子,但背脊挺得筆直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她看著報告上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和現場照片——空蕩的公寓樓道、刺目的霜痕、監控拍到的凱文模糊的背影——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。
凱文……他為甚麼要這麼做?
她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中的震驚已被一種近乎冰冷的決意取代。稚嫩的臉龐上,是屬於聖芙蕾雅學園長與極東支部負責人的威嚴。
“……姬子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通知芽衣、布洛妮婭和希兒,立刻到第一機庫集合,完成戰前檢查和裝備整備。三十分鐘後,我們出發。”
姬子猛地抬頭:“學園長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目標,天命總部。”德麗莎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句話,每一個字都像敲打在金屬上,“把琪亞娜和符華,帶回來。”
姬子深深看了德麗莎一眼,沒有質疑,沒有勸阻,只是立正,行了一個標準的女武神軍禮:“明白!”
姬子轉身快步離開辦公室,走廊裡立刻響起她透過通訊頻道下達指令的乾脆聲音。
德麗莎獨自坐在忽然變得無比寂靜的辦公室裡。窗外的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血色,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。
她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甚麼。直接前往天命總部要人,無異於公開質疑乃至對抗主教奧托·阿波卡利斯的權威。
即便她是他的孫女,是極東支部的負責人,這種行為也形同……反叛。
奧托或許不會殺她,但她的支部長職位、學園長身份,很可能都將因此失去。
但有些事,必須去做。
她站起身,沒有立刻前往機庫,而是轉向學園醫療中心的最深處。
特殊隔離病房內,環境安靜得只能聽到生命維持裝置低沉的執行聲。
溫蒂靠坐在調整過的病床上,窗外最後的餘暉透過特殊濾光玻璃,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
她正在閱讀一本書籍,聽到門開的聲響,抬起頭,看見德麗莎快步走進來,臉上是罕見的、幾乎無法掩飾的焦急。
“溫蒂,”德麗莎沒有繞彎子,開門見山,“我找到取出你體內渴望寶石的辦法了。技術風險比預想的低,現在就可以準備手術。”
溫蒂愣住了。她放下書,仔細看著德麗莎。
學園長的樣子不像是在宣佈一個好訊息,那雙總是充滿活力的大眼睛裡,此刻盛滿了焦慮、決絕,還有一絲……歉意?
“是發生甚麼事了嗎,學園長?”溫蒂輕聲問道,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。
德麗莎沉默了幾秒,然後,她沒有選擇隱瞞。
將琪亞娜和符華被凱文帶走以及自己決定前往天命總部要人的事,簡練而清晰地告訴了溫蒂。
“……所以現在,”德麗莎看著溫蒂的眼睛,聲音有些低沉。
“我打算去天命總部把她們帶回來。這手術……也許是我在失去許可權和自由之前,唯一一次能幫你的機會了。”
她說得很坦然,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。
她已經做好了承擔一切後果的準備,但在那之前,她想至少為這個被困在輪椅和寶石中的女孩做點甚麼。
溫蒂靜靜地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。
聽到琪亞娜和符華出事時,她的眉頭微微蹙起;聽到德麗莎的決定和可能的結局時,她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。
然後,她輕輕地,搖了搖頭。
“手術,就不必了,學園長。”
德麗莎怔住:“為甚麼?溫蒂,這是機會!取出寶石,你至少可以擺脫它對身體的持續侵蝕,未來也許……”
“因為來不及了。”溫蒂打斷了她,聲音依舊輕柔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。
“我又不是取出寶石就能立馬站起來戰鬥。手術需要時間,恢復更需要時間。而現在,”
她看向窗外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的夕陽,天際只留下一抹暗紅,“我們最缺的,就是時間。”
德麗莎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見溫蒂攤開了自己的手掌。
一縷青色的、溫順而靈動的氣流,如同擁有生命的小蛇,在她蒼白的掌心緩緩旋轉、盤繞。
氣流中心,隱約可見一點深邃的碧色光芒——那是渴望寶石與她部分融合後,律者權能的細微顯現。
“而且,”溫蒂抬起眼,看向德麗莎,那雙總是帶著憂鬱和順從的眸子裡,此刻亮起了一種德麗莎從未見過的、微弱卻堅定的光。
“現在的我再怎麼說,也是一位‘律者’啊。”
“溫蒂,你……”德麗莎一時語塞。
“帶我去天命總部吧。”
溫蒂平靜地請求,語氣卻不容拒絕。
“雖然能調動的力量不多,控制起來也很吃力……但多少,也算是一個戰鬥力。多一份力量,救回琪亞娜和符華的希望就大一分。”
“不行!這太危險了!”德麗莎立刻反對,眉頭緊鎖,“你的身體狀態不穩定,律者的力量更是雙刃劍!那裡是天命總部,一旦出現意外,或者奧托主教他……”
“留在聖芙蕾雅,就絕對安全嗎?”溫蒂輕聲反問,目光投向病房外幽深的走廊。
“學園長,如果你們失敗,如果天命決定清算聖芙蕾雅,我一個無法自由行動、體內藏著渴望寶石的‘前女武神’,難道會比在你們身邊更安全嗎?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,卻像重錘敲在德麗莎心上:
“與其在這裡被動地等待未知的結局,或者接受一場來不及看到結果的手術……我寧願選擇,和你們一起戰鬥。至少這一次,是我自己的選擇。”
病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。生命維持裝置的嗡鳴聲似乎被放大了。
德麗莎看著溫蒂。看著這個曾經的天才A級女武神,看著這個被命運和寶石折磨得破碎不堪的女孩,此刻眼中那簇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苗。
她忽然意識到,溫蒂需要的,或許從來不僅僅是一臺成功的手術,或者一個安全的牢籠。
她需要的,是一個重新“選擇”的機會,一次能夠與他人並肩、而非被保護在後的“存在”證明。
德麗莎閉上了眼睛,再次睜開時,那份反對漸漸化為了沉重的決斷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
“姬子少校會幫你準備專用的作戰輪椅和行動式生命維持單元。但我們沒有時間進行適應性訓練,你必須全程聽從我和姬子的指令,絕對不能在力量控制上冒險。一旦感到失控跡象,立刻報告,我們會啟動強制鎮定措施——這沒有商量餘地。”
溫蒂的臉上,終於露出了一抹極其清淡、卻真實無比的笑容。
“是,學園長。”
德麗莎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,轉身,步伐堅定地走向門口。
“三十分鐘後,第一機庫見。”
門輕輕合攏。
溫蒂獨自坐在病床上,掌心的青色氣流漸漸消散。她看向窗外完全暗下來的天空,第一批星辰已經開始閃爍。
她輕輕按了按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。
恐懼嗎?當然有。但比起恐懼,某種沉睡了太久的東西,正在她冰冷軀殼的深處,緩緩甦醒。
不是律者的力量。
而是屬於“溫蒂”的,選擇與抗爭的意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