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藍色的全息螢幕懸浮在昏暗的觀測室內，將西伯利亞雪原上每一處細節——環形坑的琉璃化地表、塞西莉亞手中黑淵白花蕩漾的光暈、琪亞娜臉上震驚到空白的表情、凱文冰封般的側臉——都清晰無比地呈現在奧托·阿波卡利斯眼前。
他單手支著下巴，另一隻手的手指在光滑的操作檯上輕輕敲擊，節奏平穩，如同精密鐘錶的擺針。
那雙翡翠般的眼眸倒映著螢幕的光，深處閃爍著某種近乎愉悅的、解謎般的光芒。
“有趣……”他低聲自語，唇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，“‘店長姐姐’……嗎？”
觀測室厚重的合金門無聲滑開，高跟靴敲擊地面的規律聲響由遠及近。琥珀停在他身側三步處，恭敬地躬身。
“主教大人。”
“對K423口中的那個‘店長姐姐’的調查，有結果了？”
奧托沒有回頭，目光依舊鎖定在螢幕上。
“是的。”琥珀的聲音平穩無波，如同播報天氣，“在我們接到指令，鎖定聖芙蕾雅學園周邊三公里內所有花店，並重點排查與K423有日常接觸的經營者後，目標人物‘雪狼花坊’的店主已失去蹤跡。”
奧托敲擊操作檯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哦？”他微微偏頭，終於將視線從虛擬空間的劇情中暫時移開，看向自己的秘書，“詳細情況。”
“花店於昨日傍晚正常歇業。今日清晨我們的人抵達時，店門緊閉，內部陳設整齊，但所有個人物品、經營賬目、甚至包括冰箱內的食材均已清空。鄰居反映，店主——一位自稱‘莉亞’的銀髮女性——於昨晚駕駛一輛普通民用廂式貨車離開，未告知去向。”
琥珀調出另一塊懸浮屏，上面滾動著戶籍、稅務、經營許可等一系列資料流，每一行都在閃爍紅色的“驗證失敗”或“資料衝突”標識。
“我們調取了所有關聯資訊，發現該店主的身份及一切相關資料均由極高明的手段偽造。檔案鏈看似完整，但深層溯源顯示，關鍵節點存在邏輯斷層和許可權覆蓋痕跡。偽造者的技術層級……極高，甚至可能動用了部分天命內部尚未公開的加密協議進行反向掩護。”
觀測室內陷入短暫的寂靜。只有伺服器散熱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，以及螢幕中虛擬空間風雪呼嘯的模擬音效。
奧托緩緩靠向椅背，雙手交疊置於身前，臉上那抹笑意加深了，卻未達眼底。
“也就是說，”他慢條斯理地總結，“在我們注意到這位‘店長姐姐’的存在，並試圖調查她的瞬間——或者更早，在她察覺到K423可能透過某種方式‘回溯’到2000年，並有可能與她產生跨越時間的接觸時——她就立刻拋棄了偽裝身份，乾淨利落地消失了。”
“是的，主教大人。行動極其果斷，撤離路徑經過周密規劃，未留下可供追蹤的物理線索。我們正在調取全市交通監控和出入境記錄進行交叉比對，但以對方表現出的反偵察能力來看，希望不大。”
“呵……”奧托發出一聲輕微的、意味不明的輕笑，“跑得還挺快。”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主螢幕上。虛擬空間裡，塞西莉亞正小心翼翼地將齊格飛交給凱文。
而琪亞娜……那個女孩的肩膀繃得很緊，彷彿在極力剋制著甚麼。
奧托的視線在塞西莉亞——2000年虛擬態的S級女武神，和琥珀報告裡那個神秘消失的“花店店長”之間遊移。
一個是在第二次崩壞中“確認犧牲”的英雄。
一個是以偽造身份潛伏在K423身邊的神秘女性。
與塞西莉亞相同的外貌特徵，對K423表現出異常的關注與溫柔。
“琥珀，”奧托忽然開口，聲音裡帶著某種玩味的探究，“你說……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。”
他抬起手指，輕輕點了點螢幕上塞西莉亞的身影。
“我們的塞西莉亞，其實並沒有完全如檔案記載那樣，在十四年前徹底死亡？”
琥珀沉默了片刻。作為最瞭解奧托的人之一，她明白這並非真正詢問她的意見。
“從現有情報看，存在這種可能性，主教大人。但需要更多證據。尤其是……‘復活’或‘倖存’的機制與動機。”
“動機……”奧托咀嚼著這個詞，翡翠般的眼眸微微眯起。
“如果她真的活了下來，卻選擇隱藏身份，暗中注視著自己的女兒……那麼，讓她不得不做出這種選擇的‘原因’，會是甚麼呢？”
他的目光似是無意地掃過另一塊監控屏——那裡顯示著世界蛇幾個已知外圍據點的能量讀數，平靜無波。
“而幫她偽造身份、掩蓋行蹤，甚至可能提供庇護的‘盟友’……又會是誰呢？”
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，但觀測室內的空氣彷彿因這個未出口的猜測而凝重了幾分。
“繼續追查。”奧托下達指令，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與不容置疑。
“提高優先順序，重點篩查十四年內所有涉及沙尼亞特家族基因樣本、生命維持技術異常呼叫、以及高等級身份偽造的隱秘記錄。另外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視線重新聚焦在虛擬空間裡凱文的側臉上。
“同步監控凱文·卡斯蘭娜在現實世界的一切動向。尤其是他與聖芙蕾雅學園、以及任何可疑機構的接觸。”
“是，主教大人。”琥珀領命，迅速開始操作終端，將一道道加密指令傳送出去。
奧托則再次將全部注意力投回主螢幕。虛擬空間的劇情仍在推進，凱文已經帶著齊格飛撤離，塞西莉亞和琪亞娜前往巴比倫塔迎戰空之律者。
琪亞娜跟在塞西莉亞後面，目光始終無法從她身上移開。
那眼神裡有震驚、困惑、難以置信，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雛鳥般的渴望與委屈。
“K423……”奧托輕聲念著這個代號，手指無意識地在操作檯上畫著圈，“你看到的，究竟是一個早已逝去的幻影，還是一個……本不該存在於‘現在’的亡魂呢？”
他的嘴角，勾起一個更深、更復雜的弧度。
螢幕的光映亮他半邊臉龐，另外半邊沉浸在觀測室的陰影中。
現實與虛擬的界限，過去與現在的因果，生者與亡者的謎題……在這一刻，如同糾纏的絲線，在這個位於天命總部深處的房間裡，悄然收緊。
而風暴的中心——那個還在虛擬雪原中踉蹌前行的白髮的女孩——對此，一無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