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,在整齊的課桌和學生們伏案的脊背上切割出規整的光斑。
教室裡一片寂靜,落針可聞。
平日裡最按捺不住、總想製造點動靜的琪亞娜,此刻也像被施了甚麼咒語,眼睛死死盯著攤開的課本,彷彿那上面的公式突然變得無比迷人。
布洛妮婭一如既往地平靜,眼眸偶爾掃過面前的教材。
芽衣微微垂首,紫羅蘭色的髮絲滑落肩側,手中的筆尖在筆記本上留下娟秀的字跡。
希兒則乖巧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偶爾悄悄抬眼,瞥一眼教室前方那個存在感極強的身影,又飛快地低下頭。
無他,只因此時坐在講臺後方、代替臨時有事的姬子看管自習的,是凱文。
他沒有像普通老師那樣來回巡視,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。
他既沒有刻意散發威壓,也沒有出聲維持紀律,但那歷經無盡時光淬鍊後沉澱下的冰冷氣場,卻如同無形的力場,籠罩了整個空間。
學生們本能地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“壓力”,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放緩。
就在這片近乎凝滯的安靜中,凱文放在手邊的個人終端,突然發出了獨特的、低沉的嗡鳴聲,螢幕也隨之亮起,顯示出加密級別極高的通訊請求標識。
凱文站起身,拿起終端,對臺下因為這小插曲而略微騷動(但立刻又強行安靜下去)的學生們微微頷首,平靜地留下一句“班長維持紀律”,便步履無聲地走出了教室,並順手帶上了門。
走廊裡空無一人,陽光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窗格陰影。凱文走到一個僻靜的拐角,接通了通訊。
“有甚麼事嗎,奧托主教?”
他直視著螢幕上奧托的影像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既無久別重逢的感慨,也無敵意顯現的鋒芒,只有一片沉靜如萬古寒冰的深海。
奧托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,反而似乎更加濃郁了些,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,以一種更為“正式”的姿態,迎向凱文的目光。
“好久不見,老朋友。”
奧托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懷念般的慨嘆,彷彿在追憶某個遙遠的、只有他們兩人才知曉的時代。
“看來時光並未在你身上留下太多痕跡。這份……嗯,恆定的氣質,依舊令人印象深刻。”
凱文對於奧托這番帶著貴族式修辭的問候,反應依舊平淡。他只是微微頷首,算是打過招呼,聲音平穩地回應:
“你也是,奧托。”
他的稱呼直接而簡短,沒有使用任何頭銜或敬語,如同在稱呼一個平等的、卻又關係複雜的舊識。
這句話裡沒有客套,沒有敘舊的意圖,僅僅是一個確認——確認對方也依然“存在”於此,並且,如同自己一樣,在這漫長時光中,未曾改變某些核心的本質。
“那麼,我的老朋友,”
奧托的指尖輕輕敲擊著華貴座椅的扶手,碧綠的眼眸中閃爍著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。
“對於你當年……突然從所有人的視野中消失,整整兩年杳無音訊的那段時光,我一直都很好奇。那兩年,你究竟去了哪裡?又做了些甚麼?”
他的問題看似隨意,卻精準地指向凱文過往中一段被刻意模糊的時期。
以天命的情報網路和奧托對凱文的“關注”,能讓他完全失去蹤跡兩年,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。
凱文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,彷彿奧托問的只是今天的天氣。
他平靜地回視著螢幕,給出了一個簡潔到近乎敷衍,卻又讓人無法反駁的回答:
“一場旅行而已。”
“旅行?”奧托的眉毛微微揚起,嘴角的笑意更深,帶著玩味,“一場……需要深入量子之海深處的‘旅行’嗎?”
他輕描淡寫地點出了可能的去向,語氣卻彷彿在討論某個風景名勝。
量子之海,那並非尋常意義的旅行目的地,而是充滿未知與危險、包裹著無數世界泡與可能性的神秘維度。
凱文沒有肯定,也沒有否認奧托的猜測。他的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種預設,又或者是一種更深的、不予置評的態度。
他微微調整了站姿,目光依舊鎖定奧托,將話題輕而易舉地、卻又帶著某種沉重力量地拋了回去:
“比起我那段微不足道的旅程,我更好奇另一件事,奧托。”
他的聲音平穩,但每個字都清晰而緩慢,如同冰錐緩緩鑿擊著堅冰:
“你明明早已掌握了足以完全治癒‘她’的損傷、讓她徹底恢復健康的技術——以天命,不,以你個人的資源與能力,那並非難事。可為甚麼,你依然選擇將‘她’……留在柯洛斯滕地下深處的休眠倉裡,讓她繼續沉睡著?”
他們都知道“她”指的是誰。
奧托身後牆壁上,那柄古樸的、蘊含著神州古老力量的軒轅劍靜靜地懸掛著,如同一個沉默的紀念碑,無聲地訴說著主人跨越五百年的執著與故事。
李素裳,那位來自古老神州、與奧托有著特殊羈絆的女俠。
奧托臉上那完美的微笑,在凱文提到“她”的瞬間,幾不可察地僵硬了零點一秒。
雖然迅速恢復,但那極其短暫的凝滯,卻未逃過凱文的眼睛。
奧托沉默了片刻,沒有再維持那種遊刃有餘的社交姿態。
他輕輕向後靠進椅背,碧綠的眼眸望向虛空某處,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,那裡面似乎沉澱了數百年的時光與某種執拗的溫柔。
“因為,”奧托的聲音裡罕見地褪去了一切算計與浮華,只剩下一種平靜的、近乎陳述誓言的篤定,“我答應過她。”
他頓了頓,彷彿在回憶某個承諾。
“我會在我真正的‘願望’達成之後……再將她喚醒。”
這是一個基於承諾與某種偏執時間表的決定。奧托並非沒有能力讓李素裳立刻醒來,但他選擇等待,等待一個他自己定義的“合適時機”。
這份等待裡,既有對承諾的堅守,或許也摻雜著他對“完美結局”的某種偏執構想。
凱文靜靜地看著奧托,沒有再追問。他得到了一個答案,一個符合他對奧托認知的答案。有些人的執念,遠比技術難題更難撼動。
“對了,老朋友,如果可以的話,還請你隨手幫我一個小忙……”
通訊結束,螢幕熄滅。
走廊拐角重歸寂靜,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、學園其他地方學生活動的喧鬧聲。
凱文收起終端,望向窗外明媚的天空,那裡陽光正好,雲捲雲舒,彷彿剛才那場跨越了五百年執念與秘密的簡短對話,從未發生。
他轉身,邁開步伐,重新走向那間需要他維持“自習紀律”的教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