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德麗莎對著面前堆積如山、彷彿每個字都在跳舞的報表和申請檔案感到一陣陣熟悉的頭疼,內心的天平在“堅持自力更生”和“呼喚外援”之間劇烈搖擺,幾乎要偏向後者時——
她辦公桌上,那個鑲嵌著金色天命徽記、設計精美卻極少主動亮起的特殊加密通訊裝置,突然發出了柔和卻不容忽視的嗡鳴聲,同時,徽記本身散發出穩定的淡金色光芒。
德麗莎的思緒被打斷,愣了一下。
她放下手中快被捏變形的筆,目光聚焦在那個通訊器上。
當她看清來電者標識上那串熟悉的名字時,小巧的眉毛不自覺地蹙起,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——困惑、警惕、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,還有因昨晚至今一系列事件而放大的煩悶。
是奧托·阿波卡利斯,她的爺爺,天命的主教。
她猶豫了一秒,還是接通了通訊。虛擬螢幕在她面前展開,顯露出奧托·阿波卡利斯那俊美依舊、帶著永恆優雅微笑的面容。
他坐在裝飾華美的書房中,背後是那柄標誌性的古樸長劍。
“好久不見,我可愛的小德莉莎,我的那位‘老朋友’,在你那邊,過得還習慣嗎?沒有給你添太多麻煩吧?”
他口中的“老朋友”,指的自然是凱文。
他的詢問聽起來像是尋常的寒暄與關切,但德麗莎深知,奧托的每一句話,背後都可能有著更深層的含義。
德麗莎強迫自己打起精神,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:“放心吧,爺爺,他……好著呢。”
她頓了頓,直視著螢幕中的奧托,決定抓住這個機會,問出那個一直盤旋在她心頭、讓她隱隱不安的問題。
“不過,爺爺,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。” 她的聲音稍微放低了一些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認真。
奧托臉上的笑容不變,微微頷首,做出傾聽的姿態:“當然,你問吧,我親愛的小德麗莎。只要是我能回答的,一定不會瞞著你。”
他的承諾聽起來真誠,但德麗莎知道,那“能回答的”範圍,完全由奧托自己界定。
德麗莎深吸一口氣,雙手在桌下悄悄握緊,問出了那個可能觸及禁忌的問題:
“是關於……齊格飛當年叛出天命時的事情。他當初……不僅僅帶走了琪亞娜,還同時帶走了天命的一個‘實驗體’,對吧?”
她看到螢幕中奧托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但笑容依舊完美。
她繼續追問,聲音更清晰了一些:
“那個實驗體……她,或者說它,具體的研究方向……是甚麼?和卡斯蘭娜家族,或者……和崩壞能的某種特殊適應性有關嗎?”
這個問題直接指向了天命最高階別的機密之一。
德麗莎的心臟在胸腔裡微微加速跳動,既期待得到答案來驗證或修正自己的猜想,又隱約恐懼著那個答案可能帶來的、更黑暗的真相。
奧托沉默了片刻。
書房裡的光線似乎在他臉上投下了更深的陰影,那雙綠色的眼眸依舊溫和地注視著德麗莎,但其中的情緒卻深沉如古井。
然後,他輕輕笑了聲,那笑聲依舊優雅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禮貌的拒絕意味。
“呵呵……抱歉,我親愛的小德麗莎。”
他的聲音柔和,措辭客氣,但拒絕得斬釘截鐵。
“關於那個實驗專案的具體內容和研究方向,屬於天命最高機密序列,涉及到多項尚未解封的前沿研究以及……一些敏感的歷史遺留問題。”
他微微向前傾身,姿態彷彿在安撫一個好奇的孩子,但話語卻築起了堅不可摧的高牆:
“請理解,這不是爺爺不信任你,而是規矩如此。為了組織的穩定,也為了……不讓你捲入不必要的複雜資訊之中。恕我無法如實相告。”
他給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——機密、穩定、保護。完美無缺,卻也徹底堵死了德麗莎從此處獲取官方資訊的路徑。
德麗莎的心沉了下去。
奧托的拒絕本身,就像一種間接的確認——那個實驗體絕非尋常,其秘密重要到連她這個極東支部負責人、他的“孫女”都無權知曉。
這反而讓她的疑慮更深,那個關於幽蘭黛爾真實身份與年齡的、錯誤卻在她看來邏輯自洽的驚悚聯想,似乎又得到了某種側面的“佐證”。
她抿了抿嘴唇,臉上掠過一絲失望和更深的不安,但很快被她掩飾下去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,爺爺。”她低聲說道,不再追問。
“乖。”奧托笑了笑,彷彿剛才的拒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,“還有別的事嗎?聖芙蕾雅那邊,如果有甚麼需要總部支援的,隨時可以提出來。”
“暫時……沒有了。謝謝爺爺。”德麗莎搖了搖頭。
“那麼,好好照顧自己,也替我向凱文……問好。”奧托意味深長地說完,通訊螢幕閃爍了一下,隨即熄滅。
辦公室重歸寂靜,只有那堆積如山的檔案無聲地嘲笑著她。
德麗莎靠在椅背上,望著重新黯淡下去的通訊器,眼眸中思緒翻湧。
奧托的諱莫如深,凱文的“部分坦白”,幽蘭黛爾異常的實力與“偽造”的年齡,齊格飛帶走的秘密實驗體……這些碎片在她腦中碰撞、旋轉,卻無法拼湊出她想要(或害怕)看到的完整圖景,反而將她引向更深的迷霧。
她嘆了口氣,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與孤立。
有些真相,似乎被一層又一層更高許可權的堅冰封鎖著,而她,或許永遠只能觸控到冰層最表面那寒冷刺骨的輪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