琪亞娜的身體瞬間僵直,脖子像是生了鏽的齒輪,一點點、艱難地轉過去,對上了無量塔姬子那副似笑非笑、眉毛微挑的美麗面孔。
無量塔姬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旁邊,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、卻讓琪亞娜後背發涼的表情,眼眸微微眯起,語氣溫和得反常:
“所以,琪亞娜·卡斯蘭娜同學,你對你的老師佈置的作業,是有甚麼‘深刻’的、‘獨特’的見解和不滿嗎?嗯?”
最後那個微微上揚的“嗯”字,如同最後的審判錘音。
琪亞娜臉上的不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、混合著驚恐與討好的訕笑,腦袋搖得像撥浪鼓:
“沒有!絕對沒有!”
“哼,態度還算端正。”姬子收回手,抱著胳膊,瞥了一眼緊閉的學園長辦公室門,又看看眼前這幾個表情各異的學生,尤其是鬆了口氣的希兒和一臉“果然如此”的布洛妮婭,忍不住搖了搖頭,嘴角卻勾起一絲笑意,“行了,熱鬧看完了,該幹嘛幹嘛去。”
“是!姬子老師!”琪亞娜如蒙大赦,立刻站直身體。
芽衣無奈地嘆了口氣,輕輕拍了拍琪亞娜的後背。布洛妮婭則默默牽起希兒的手,低聲說了句:“笨蛋琪亞娜。”
辦公室裡,在成功“制服”並稍微安撫了那位炸毛的學園長之後,凱文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。
他將終於停止張牙舞爪、但依舊氣鼓鼓地瞪著他的德麗莎放回地面,看著她整理自己有些凌亂的修女服,嘴裡還不停小聲嘟囔著“過分”、“欺負人”之類的碎碎念。
對於德麗莎這種近乎孩童般直率、易怒也易安撫的性格,凱文其實並不討厭,甚至……某種程度上能夠理解。
那份與年齡和外貌不符的“孩子氣”,或許正是她能在肩負重任的同時,依然保持內心某處純粹與活力的證明。
畢竟,一個“孩子”究竟在甚麼情況下才會被迫迅速地、徹底地褪去天真,成長為獨當一面的“大人”呢?
是在風雨驟來,卻再也找不到可以躲避的屋簷時。
是在荊棘滿途,卻無人能再為她披荊斬棘時。
是在必須獨自面對冰冷的現實與殘酷的重量,再也無人為她遮風擋雨、分擔壓力時。
那樣的“成長”,往往伴隨著撕裂般的痛苦與無法挽回的失去。
而至少在此刻,在這間灑滿陽光、看似尋常的辦公室裡,凱文願意成為那道暫時的“屋簷”,接手那些繁瑣沉重的公務,縱容她保留一些無傷大雅的“孩子氣”的愛好與任性。
這並非單純的饋贈或照顧,更像是一種……基於漫長閱歷的沉默選擇。
他見證了太多被迫的、痛苦的成長,而德麗莎此刻的模樣,讓他選擇以這種方式,稍微推遲那個必然程序的到來——哪怕只是暫時的,哪怕在德麗莎本人看來這可能是一種“小看”。
德麗莎整理好衣服,抬起頭,正好對上凱文那雙依舊沒甚麼情緒、卻似乎比平時深邃幾分的眼眸。
她愣了愣,準備好的新一輪抗議忽然有點說不出口了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嘲笑,沒有敷衍,甚至沒有她預期中的“對付小孩子”的無奈,只有一片沉靜的、彷彿能包容很多東西的……淡然?
“看、看甚麼看!”
她最終只是別過臉,哼了一聲,重新坐回自己的沙發,一把撈起漫畫書,用比平時更大的動作翻開,試圖重新建立起“學園長威嚴”的氣場,雖然那泛紅的耳尖稍微削弱了這份努力的效果。
凱文沒有再說甚麼,只是默默走回辦公桌後,重新拿起筆。辦公室內恢復了安靜,只有德麗莎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,以及陽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的軌跡。
【凱文,你應該清楚——無論是你,還是奧托,都不可能永遠陪在她身邊,為她遮蔽所有風雨。遲早有一天,她必須完全依靠自己,去面對這個世界給予她的全部重量,無論是責任,還是危險。】
凱雯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,冷靜、清晰,像一面擦去所有霧氣的鏡子,映照出那個不容迴避的未來。
她的語調沒有起伏,卻比任何激動的質問都更逼近本質。
凱文手中的筆尖停頓了一瞬。窗外的陽光掠過他銀白的髮梢,投下淺淡的光斑,卻照不透他內心深處的沉寂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在意識中回應,聲音平穩如舊,沒有絲毫被戳破的波動。
他當然知道。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“永恆”的虛妄,與“別離”的必然。
他親眼見證過一個時代的落幕,親手送走過太多面孔,也親身揹負著跨越漫長時間都未曾減輕的罪責與記憶。
但——
“但至少,”他的意識之音依舊平穩,卻彷彿凝練了某種不容動搖的意志,如同冰川之下堅定不移的基石,“現在,我們還在。”
這是一種溫柔,一種屬於凱文·卡斯蘭娜式的、沉默而笨拙的溫柔。
它不訴諸言語,不張揚於外,只是化作日常裡接過的一摞摞檔案,化作縱容對方偷懶看漫畫的默許,化作此刻意識中這句簡短的、“現在還在”的承諾。
凱雯沒有再說甚麼。意識空間裡只剩下無聲的寂靜。
或許她理解了這份沉默守護背後的複雜心緒,或許她只是在等待,等待時間最終驗證一切。
辦公室內,德麗莎似乎終於完全沉浸回了漫畫的世界,偶爾發出一點被逗樂的笑聲。
凱文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,隨即重新聚焦於眼前的報告之中。
陽光繼續推移,時間無聲流淌。未來尚遠,而“現在”,確實還在。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