凱文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影在室內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他沒有再多言，徑直走向辦公室的門，拉開，走了出去，再反手輕輕帶上。門鎖合攏的聲音被厚重門板吸收，幾乎微不可聞。
他沒有走向人員往來頻繁的主走廊或休息區，而是腳步一轉，行至這層辦公樓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。
這裡靠近後勤通道和清潔用具存放點，平時少有人至，只有幾扇磨砂玻璃窗透進模糊的天光，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清潔劑味道。
凱文在通道轉角處停下腳步，背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，面朝一扇映出窗外灰白天空的窗戶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穿透了寂靜：
“出來吧，灰蛇。”
他的語氣平淡，沒有質問，沒有催促，只是陳述一個事實。
“別藏了。”
話音落下，角落裡，一個原本正在慢條斯理擦拭著窗臺、身著普通清潔工制服的身影，動作微微一頓。
隨即，他放下手中的抹布，緩緩轉過身，面向凱文。
他微微躬身，向凱文行了一個簡潔而恭敬的禮，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，與身上那套沾著水漬的工裝形成了微妙的反差。
“您依舊如此敏銳，尊主。”
灰蛇的聲音帶著他特有的平穩，“任何偽裝在您面前都無所遁形。”
凱文沒有理會這句恭維，目光掃過灰蛇，直接切入正題：
“找我有甚麼事？”
灰蛇直起身：
“是。關於之前您吩咐持續關注的‘齊格飛·卡斯蘭娜’的行蹤，最新的追蹤與分析已經有了確切結果。他的藏身地，已經確認。”
這個訊息並未讓凱文的臉上出現絲毫波瀾，彷彿早已在意料之中。他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：
“嗯。”
然後，下達了第一個指令，簡潔而冷酷：
“回收天火聖裁。”
“明白。” 灰蛇毫不猶豫地應下，隨即提出了執行中必然面對的問題，“那麼，齊格飛·卡斯蘭娜本人，該如何處理？是清除，捕獲，還是……”
凱文沉默了片刻。窗外的光線在他的眼底流轉，映不出任何情緒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然後，他開口，聲音依舊平穩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最終判決意味：
“讓米絲忒琳，給他編一個好夢。”
這句話的含義，灰蛇瞬間領悟。
編一個好夢——意味著將目標的意識捕獲並匯入聖痕空間之中，沉浸於由其自身潛意識或外部設定的、看似美好的夢境裡。
將齊格飛·卡斯蘭娜關進聖痕空間。
這是凱文對齊格飛的懲罰。
【你打算關他幾年？】意識深處，凱雯的聲音適時響起，帶著一絲探究，【還是說，永久？】
凱文的目光投向窗外更遠處，彷彿穿透了建築與雲層，看到了西伯利亞的雪原，或是聖芙蕾雅學園裡那個銀髮少女的身影。
“直到塞西莉亞，或者比安卡，或者……‘琪亞娜’，她們中的任何人發現為止。”
“他畢竟是她們的丈夫，和父親。”
【……呵，這倒像是你會做的決定。】凱雯的聲音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甚麼，漸漸隱去。
灰蛇將凱文的指令完整記錄，再次躬身：“遵從您的意志，尊主。”
接受了明確的命令後，灰蛇不再停留。他重新拿起抹布，就像最尋常的清潔工一樣，繼續擦拭著那扇永遠擦不亮的窗戶，身影漸漸融入角落的陰影之中，氣息也隨之隱匿，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凱文又在原地站了片刻，然後轉身，邁著與來時無異的平穩步伐，離開了這個僻靜的角落。
凱文靜靜地在聖芙蕾雅學園內漫步，身影在午後斜照的光線中拖得修長。
他如同一個尋常的訪客，審視著這座由德麗莎傾注心血打造的、風格獨特的學園。
與天命總部那種高度軍事化、紀律嚴明乃至有些壓抑的氛圍截然不同，聖芙蕾雅學園處處透著一種近乎理想化的寬鬆與活力。
訓練場上，女武神學員們的呼喝聲中夾雜著彼此鼓勵的笑語；林蔭道邊，三三兩兩的少女走過，臉上大多帶著這個年紀應有的、輕鬆的笑容，而非時刻緊繃的戰鬥意志。
花園裡甚至有學員在寫生，筆觸稚嫩卻充滿生機。
空氣中飄蕩著青草、汗水、偶爾還有從廚房方向傳來的甜點香氣，混合成一種獨特的、屬於“學園”而非“軍營”的味道。
這種氛圍確實獨特。凱文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沿途的景象。難怪比安卡當初會覺得這裡“管制太過鬆散”。
但不可否認，這種環境似乎更能孕育出某些……不一樣的東西。比如，那些學員眼中尚未被純粹的戰鬥任務磨滅的光彩。
他的出現自然也引起了一些注意。作為學園內極其罕見的、非教職員工的成年男性（而且外形氣質過於出眾），不免吸引了許多好奇的目光。
擦肩而過的女武神學員們往往會投來探究的一瞥，有些膽子大的甚至會小聲議論幾句，眼神裡充滿新奇，彷彿在女校裡突然發現了一隻闖入的、品種名貴的貓科動物——稀有，且值得觀察。
凱文對此視若無睹，步伐節奏未有絲毫改變。
然而，當他看似隨意地將視線投向那些陽光不易照到的角落、走廊的陰影、或是某扇反光的窗戶時，瞳孔深處卻映出了另一番景象。
不過短短十幾分鐘的散步，凱文已在不起眼的暗處，至少識別出了五個隸屬於世界蛇的潛伏者。
他們偽裝得天衣無縫，神態自然，與聖芙蕾雅融為一體。
“世界蛇對這裡的滲透，” 凱文在心中冷靜地評估，“比我想象的還要徹底。”
幾乎覆蓋了學園運營的各個支撐節點——安保、後勤、資訊、乃至日常監控。一張無形而縝密的網，早已將這座看似天真爛漫的學園悄然籠罩。
不過，這也難怪。
這座學園的學園長本身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，懷抱著過於美好的理想，心性質樸，甚至有些……天真。
她擅長鼓舞人心，創造溫暖的環境，但在陰影中的博弈與鐵血的防禦體系建設上，顯然並非其所長。
如果不是世界蛇（或者說，米絲忒琳）出於保護布洛妮婭等目的，早在暗中接管並強化了這裡的安防與監控網路，以德麗莎的管理風格，聖芙蕾雅的安保體系恐怕早已千瘡百孔，成為各方勢力都能隨意進出的“篩子”了。
從某種意義上說，世界蛇的滲透與控制，反而成了保護這座學園、維持其表面平靜與天真的無形屏障。
只是這屏障的構築者與其目的，德麗莎並不知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