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久不見,蘇。”
醫院頂樓那間專屬的診療辦公室內,光線明亮而柔和。
凱文的身影出現在門邊,聲音平穩地打破了室內的寧靜。
他走到那張寬大整潔的辦公桌前,將一小袋種子輕輕放在桌面的空白處。
“拾起曾經的夢想,感覺如何?”
他冰藍色的眼眸望向辦公桌後的人。
蘇正放下手中的電子病歷板,抬起頭,用那雙總是微闔、彷彿能洞察世間疾苦與人心幽微的眼眸看向凱文,裡面沉澱著歷經漫長時光後的平和與一絲淡淡的、回歸本初的安然。
“許久沒有正經給人看診了,”蘇的聲音溫和舒緩,如同他指尖曾經流淌過的治癒能量,“生疏了不少。”
他輕輕摩挲著病歷板的邊緣,語氣裡帶著醫者特有的審慎與謙遜:
“不過,這些時日下來,總算是將荒廢的醫術撿回了七七八八。至少,不會誤診了。”
凱文靜靜地聽著,沒有回應。
他知道,這位摯友口中的“七七八八”和“生疏”,不過是其一貫的謙辭。
蘇的醫術,早已超越了單純的技巧層面,那是一種深植於對生命本質理解之上的、近乎本能的洞察與調和。
前文明紀元,他曾是逐火之蛾最頂尖的醫療者與精神感知系融合戰士之一,其能力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觸及了生命與意識的奧秘。
如今重操舊業,即便面對現文明不同的病理與人體資料,以其天賦與心性,恢復乃至超越過往水準,也只是時間問題。
真正的泰斗,往往懷揣著一顆永不滿足的學徒之心。眼前的蘇,正是如此。
蘇靜靜地端詳著凱文帶來的那袋種子。十幾粒形態、色澤、質感各異的種子呈現在柔和的燈光下。
有的細小如塵,泛著金屬般的暗藍色光澤;有的飽滿圓潤,表皮佈滿螺旋狀的金色紋路,彷彿內蘊星雲;有的形如微縮的蓮花骨朵,通體瑩白,觸手微涼;還有的帶著絨毛,呈現出泥土與苔蘚交織的深褐色,散發著雨後森林般的清新氣息。
每一粒,都來自量子之海中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,承載著迥異的生命法則與進化路徑。
它們安靜地躺在蘇的掌心,如同一個個被封存的、微小而完整的世界之謎。
蘇青色的眼眸專注地掠過每一粒種子,目光沉靜而深邃。
他並非僅僅在看它們的表象,更是在感知其內在的生命韻律,那微弱卻頑強的、渴望破土而出的意志,以及它們所來自世界的遙遠迴響。
對於以精神感知觸及萬物根源的他而言,這些種子本身就是一部部無字的自然史詩。
良久,他抬起眼,看向靜立一旁的凱文,溫和的臉上漾開清晰而真誠的笑意。
“多謝了,凱文。” 他的聲音舒緩,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。
凱文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回視,微微頷首。
“你喜歡就好。”
他的回應簡短一如往常,卻並非客套。
他知曉蘇的喜好與追求,這些種子是他在穿越無數世界泡時特意留意、篩選並儲存下來的。
看到蘇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躍躍欲試的研究欲,他便知道這份禮物送到了心坎上。
蘇小心翼翼地將種子收好,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初生的嬰孩。
“我會為它們準備最合適的‘家園’。” 他輕聲自語,又像是說給凱文聽。
凱文看著蘇的專注側臉,沒有再打擾。他悄然將空間留給這位重拾夢想、並在新領域找到樂趣的摯友。
從蘇那裡離開後,從蘇那間瀰漫著藥香、茶香與寧靜生機的診療室離開後,凱文的身影悄然出現在城市邊緣的一處靜謐郊外。這裡遠離喧囂,只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,和遠處隱約的鳥鳴。一片平緩的斜坡上,金合歡樹投下斑駁的樹蔭,正對著遠方起伏的山巒輪廓和流淌的溪澗。
就在這片如畫的風景前,格蕾修正坐在便攜畫架前,全神貫注地描繪著眼前的景色。
她的身上沾著些許顏料的痕跡,手中的畫筆卻穩如磐石,每一次塗抹都精準而富有靈性,彷彿不是在模仿自然,而是在與光影和色彩本身對話。
陽光透過樹葉縫隙,在她專注的側臉上跳躍,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創造性的光暈之中。
科斯魔則安靜地守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。
少年姿態挺拔,眼眸大部分時間都落在格蕾修身上,帶著一種無聲的守護,偶爾也會警惕地掃視四周,確保沒有任何事物打擾她的創作。
他的存在本身,就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,與周圍寧靜的環境融為一體。
凱文的到來沒有發出絲毫聲響,但科斯魔幾乎在他進入感知範圍的瞬間便轉過了頭,望向來者,確認身份後,眼中的警惕散去,微微頷首示意。
他沒有出聲,以免驚動正沉浸在創作中的格蕾修。
凱文走到科斯魔身邊,同樣沒有打擾格蕾修。
他從隨身的空間中取出兩份禮物。
一份“永珍繪筆”禮盒,盒子本身設計得如同一個微縮的星空,開啟後能看到數支造型奇異、筆尖流轉著不同色澤微光的畫筆,以及配套的、盛裝著彷彿有生命般緩緩流動的量子塵埃顏料的特製槽。
即便是外行,也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非凡創造力。
另一份,則是厚厚一整套封裝精美的漫畫。畫風華麗,色彩鮮明,但與旁邊那盒充滿神秘藝術氣息的繪筆相比,顯得……格外“通俗”甚至有些“平平無奇”。
凱文將兩份禮物都遞向科斯魔。
他的目光掃過格蕾修的背影,然後落在科斯魔臉上,雙眼平靜無波,卻帶著一種洞悉的意味。
科斯魔先是一絲不苟地接過給格蕾修的繪筆禮盒,動作小心,彷彿那是甚麼易碎品。
然後,他的目光落在那套漫畫上,眼眸幾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手指在觸碰到光滑的漫畫封面時,有極其細微的停頓。
凱文了解科斯魔。
這個少年,是融合了末法級崩壞獸“毗溼奴”因子的強大戰士,擁有吞噬與擬態的可怖力量,其存在本身便象徵著某種終極的生存與守護意志。
他的外表沉穩,行事果決,是值得信賴的同伴與壁壘。
但在那層層強大的力量與責任包裹之下,科斯魔的內心,依然保留著一個角落,那裡住著一個嚮往著光明、正義、簡單熱血故事的少年。
他依然會被那些閃耀著理想主義光芒的英雄事蹟所觸動,會為守護與犧牲的橋段而動容。
這套漫畫,對旁人而言或許只是普通的娛樂讀物,但對科斯魔來說,卻是一份能觸動他內心深處那份未曾磨滅的純真與熱望的禮物。
它意味著凱文看到了他強大外表下的那一面,並且認可、甚至鼓勵他保留這一面。
科斯魔沒有立刻道謝,他只是收緊了握著漫畫書的手指,力度控制得極好,既不會損壞書頁,又顯露出內心的珍視。
他抬起眼,與凱文對視,眼眸裡沒有太多情緒波動,卻有一種無聲的、厚重的感激在靜靜流淌。
凱文微微頷首,示意他不必多說。
科斯魔將漫畫書仔細地收進自己隨身的揹包裡,動作鄭重。他再次看向凱文,這次,他清晰而低聲地說了一句:“謝謝。”
凱文點了點頭,目光掃過這對在郊外陽光下安靜作畫與守護的年輕身影——一個沉浸在創造美的世界中,一個守護著這份創造,同時也守護著自己內心那片英雄夢的淨土。
他沒有再停留,轉身,悄無聲息地離去,如同他來時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