琪亞娜離開黃金庭院的前一天晚上,黃金庭院內。
“凱文,小琪亞娜很喜歡淵花呢?”
愛莉希雅溫柔地看向身旁的男人。
凱文冰藍色的眼眸裡看不出情緒,只有庭院的燈火在其中投下細碎的光點。
“嗯。”他低沉地應了一聲,“雖然對琪亞娜而言,淵花只是一個與母親容貌相似的人偶……但她應該能感知到,淵花體內屬於塞西莉亞的意識。”
血脈之間的共鳴,能夠超越任何邏輯。
愛莉希雅的目光落在凱文冷峻的側臉上,她的聲音輕柔下來,帶著洞察一切的暖意:
“凱文,你……真的很在乎塞西莉亞和小琪亞娜呢?”
這不是一個問句,而是一個陳述。
凱文沉默了片刻,庭院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遠去。
當他再次開口時,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,那平靜之下卻彷彿隱藏著凍結了萬載的寒潮。
“我擁有足以阻止那個悲劇發生的能力,”他說道,每個字都清晰而沉重,“卻默許了塞西莉亞的死亡。對於他們一家的悲劇,我責無旁貸。”
這份責任,並非源於情感,而是源於對因果的承認,對自身選擇所帶來的後果的絕對承擔。
愛莉希雅注視著他,眼中沒有驚訝,只有一絲瞭然與淡淡的憐惜。她輕輕搖頭,聲音依舊柔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但你確實在試圖彌補他們,不是嗎?”
彌補嗎?
凱文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,那目光裡承載了太多無法言說的重量。
他自顧自地離開黃金庭院這麼多年,只在偶爾像候鳥般短暫歸來一兩天,為甚麼?
因為他恐懼,他在逃避。
恐懼甚麼?逃避甚麼?
逃避那份早已在他冰封的心底紮根、卻始終不敢直面的感情。
恐懼一旦他順從心意做出某個決定,會引發無法預知、無法挽回的後果。
他該用甚麼來彌補這份長達數年的沉默與缺席呢?
答案很簡單。
“……愛莉希雅。”
“我在。”
他的聲音低沉,彷彿穿越了悠久的時光。
凱文從懷中取出一個深藍色的天鵝絨小盒,動作略顯滯澀地將其推到她面前的桌上。那盒子小巧而精緻,顏色如同深夜的天空。
“這個盒子裡,”他注視著她,冰藍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罕見的、幾乎難以捕捉的波瀾,“是我決定離開黃金庭院這麼多年的原因。你……願意看看嗎?”
“我當然願意了。”
愛莉希雅沒有絲毫猶豫,她微笑著,帶著一如既往的明媚與好奇,伸手拿起了那個似乎承載了無數秘密的小盒子。
她確實很想知道,究竟是甚麼原因,能讓凱文選擇獨自離開這麼久。
當她輕輕開啟盒蓋時,映入眼簾的,是一枚靜靜躺在絨布上的戒指。
銀色的指環閃爍著柔和的光澤,上面鑲嵌著一顆切割完美的粉色水晶,晶瑩剔透,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的甜美與光彩。
戒指上雕刻著華麗卻又不顯繁複的藤蔓與花卉紋路,而在指環的內側,清晰地刻著一串日期——那是前文明紀元,“第十三次崩壞”發生的日子。
一枚凝固了最純粹愛意的指環,此刻正無聲地訴說著一切。
愛莉希雅的眼眸微微睜大,粉色的睫羽輕顫,驚愕的神色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她臉上漾開一圈漣漪。
但這抹驚愕轉瞬便被瞭然的溫柔所取代。她看著凱文略顯緊繃的指節,忽然明白了甚麼。
她微笑著,輕輕合上了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,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。
她能看出他的倉促,感受到那份冰封之下罕有的、幾乎要破冰而出的緊張。
如果可以,她更希望她的凱文是在一個他內心完全篤定、從容不迫的時刻,親手將這枚承載了太多意義的戒指,莊重地戴在她的指尖。
而她,早已準備好,會一直、一直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。
然而,當她將盒子推回他面前時,卻見凱文並未收回。
他反而再次開啟了盒蓋,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閃爍著粉色光澤的戒指。
那動作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,又蘊含著難以言喻的珍視。
“我知道,”
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,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沙啞,像是在對抗著某種無形的重壓,“現在的一切,或許並不算完美。時機、地點……或許都差強人意。”
他抬起冰藍色的眼眸,目光如融化的雪水,直直地望向她,裡面翻湧著壓抑了太久的情感。
“但我依然希望……你能接受它。”
他向她伸出自己的右手,掌心向上,是一個等待交付的姿態。那向來穩如磐石的手,此刻竟有微不可察的緊繃。
“愛莉希雅小姐,”他喚著她的名字,用上了鄭重的句式,每一個字都彷彿承載著文明的重量,“你願意將你的手,交給我嗎?”
愛莉希雅凝視著他,那雙映照著星辰與美好的眼眸中,漸漸瀰漫開無比柔和而璀璨的光暈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彎起了唇角,那是一個勝過萬語千言的弧度。
她輕輕抬起自己的左手,如同蝴蝶棲落花瓣般,溫柔而堅定地,將自己的指尖搭在了他等待的掌心之上。
凱文感受到她指尖傳來的溫度和重量,那冰封般的面容上,似乎有甚麼東西徹底消融了。
他極其輕柔、又無比鄭重地,將那枚鑲嵌著粉色水晶的銀色戒指,緩緩地、穩穩地,推進了愛莉希雅左手的無名指指間。
銀與粉的光澤,在她纖細的指間交相輝映,如同一個跨越了漫長時光的承諾,終於在此刻落定。
兩人緊緊相擁,彷彿要將這些年錯失的時光、獨自承受的重量,都融入這個無聲的擁抱裡。
凱文的手臂堅實而有力,將她完全環護在自己懷中,下頜輕輕抵在她散發著淡淡花香的發頂;
愛莉希雅則依偎在他胸前,聆聽著那沉穩心跳下不易察覺的急促,感受著那份冰封之下終於奔湧而出的熾熱。
此刻,他們的周圍沒有絢爛的花海,沒有清輝的明月,沒有綻放的煙花,也沒有緩緩轉動的摩天輪。
沒有任何被世俗賦予定義的、程式化的“浪漫”背景。
只有兩顆跨越了文明、掙脫了枷鎖、最終毫無保留地緊密聯絡在一起的心。
其本身所迸發出的光芒與溫暖,足以超越所有外在的形式,成為這宇宙間最動人的詩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