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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3章 番外 少年和侍女

(謹以此篇紀念即將離去的哀悼月)

少女與少年的初遇,發生在「金織爵」的宴會之上。

彼時,震動整個奧赫瑪的第一次逐火之旅,因女皇「凱撒」刻律德菈的遇刺身亡而戛然畫上休止符。

權柄的更迭隨之而來,「金織爵」阿格萊雅與「命運爵」緹裡西庇俄絲共同接過了奧赫瑪的統治權,並宣佈開啟第二次逐火之旅,延續未竟的使命。

後來,一位身負不詳死亡詛咒的少女,輾轉來到了奧赫瑪。

她以“黃金裔”的身份加入了這場宏大的遠征,並因其獨特的天賦與宿命,成為了奧赫瑪的入殮師,負責送別那些在旅途中逝去的靈魂。

也正是在那時,她於人們的低語與傳聞中,知曉了那位少年的存在。

「雪陽爵」白厄。

無人知曉他究竟來自何方。

有人說他是逝去的凱撒女皇的同鄉;也有人猜測他源自雅努薩波利斯,身負著不為人知的使命。眾說紛紜,莫衷一是。

然而,他的功績卻無人不曉,如同璀璨的星辰般耀眼。

作為凱撒棋盤上最為倚重的“王后”,奧赫瑪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爵位擁有者,其名號本身便已是一段傳奇的開篇。

就在這觥籌交錯的宴會中,身負詛咒的入殮師少女,與那位傳奇的「雪陽爵」,目光穿越喧囂的人群,第一次觸及了彼此的存在。

“你好,遐蝶小姐。”

白厄向那位獨自站在陰影處的少女伸出手,他的動作自然而坦蕩,彷彿面對的並非一個令人畏懼的詛咒攜帶者,只是一位尋常的、需要被問候的同伴。

遐蝶低著頭,視線落在自己那雙纖弱卻承載著不祥的手上,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破碎在穿堂而過的微風裡:

“……你…最好還是不要離我太近。他們…沒告訴你嗎?凡是與我接觸的一切生命,最終都會凋零、逝去。”

出乎她意料的是,白厄並未如常人般退縮或流露出絲毫忌憚。

他銀白色的髮絲在宴會廳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如月華般微涼的光澤,映襯著他那雙平靜得如同深潭的眼眸。

他就這樣凝視著她,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層令人窒息的死亡詛咒,直接看到了其後那個同樣會感到侷促、不安,甚至有些孤獨的靈魂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開口,聲音是一貫的平穩,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,卻奇異地帶著一種能撫平躁動的、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
“阿格萊雅女士向我提及過。我也親眼見過……那些在你途經之後,悄然枯萎的花圃。”

遐蝶有些驚訝地抬起眼,終於對上了他的視線。

她見過太多眼神——恐懼、厭惡、憐憫,或是強裝鎮定的疏離。

卻從未見過如此純粹的平靜,彷彿她剛才訴說的並非一個可怕的詛咒,而只是“今天天氣不好”這樣簡單尋常的事實。

“那為甚麼……”她遲疑著,聲音裡帶著不解與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期盼。

“因為我也一樣。”白厄緩緩地、不著痕跡地走近了幾步,卻依舊體貼地保持著一個不至於讓她感到緊張壓迫的距離。

他的話語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,在她心中漾開圈圈漣漪。

“作為凱撒的利刃,我不知道見證了多少生命回歸塞納託斯的懷抱。”

白厄的聲音依舊平穩,聽不出悲傷,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貫穿了他整個存在的、冰冷而確鑿的事實。

那話語裡沒有自憐,也沒有炫耀,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、近乎漠然的重量。

“其中有曾與我並肩的戰友,有立場相左的敵人,也有……”

他微微停頓了一下,那個名字無需言明,“……我所效忠的君主。”

這平靜的敘述,卻讓遐蝶的心臟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攫住。

那並非她所揹負的、直接帶來消亡的死亡詛咒,而是另一種形式的、深刻的“失去”。

是一次次的目送,是永久的別離,是靈魂被一次次刻上傷痕後沉澱下的孤寂。

她在他的話語背後,嗅到了與自己同源的、屬於永恆的荒蕪氣息。

“凱撒陛下……”遐蝶不自覺地輕聲念出這個名諱。

“嗯。”

白厄重重點頭,那簡單的動作裡承載著無法用言語盡述的過往與忠誠。

他沒有繼續訴說更多細節,但那一聲肯定的回應,以及他眼中一閃而過的、複雜難辨的微光,已勝過千言萬語。

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沉默,卻並非尷尬。那是一種在茫茫人海中,終於遇到了能感知彼此靈魂深處寒意的、珍貴的共鳴。

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,遐蝶小心翼翼地、幾乎是屏住呼吸地,向前挪動了一小步。

白厄依舊靜立原地,冰藍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退縮或厭惡,只有一片等待的平靜。

她終於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氣,緩緩伸出了那隻她從未主動伸向任何生命的手。

並非要去觸碰他,只是那樣懸在半空,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,像一個試探的邀請,也像一個無聲的、飽含恐懼與期盼的疑問。

白厄凝視著這隻手,纖細、脆弱,彷彿輕易就能折斷,周身縈繞著令人避之不及的死寂氣息,可那微微的顫抖,卻暴露了其下隱藏的、一絲渴望被接納的微光。

他沒有像常人那樣驚恐退避,也沒有帶著施捨般的憐憫強行去握住。

他只是同樣抬起了自己那隻慣於握劍、指腹帶著薄繭的手,穩定地懸停在她的手掌之上。

幾毫米的距離。

隔開了生與死的絕對界限,卻彷彿搭建起一座無形的橋樑,奇蹟般地連線起了兩份同樣深不見底的孤獨。

“看,”白厄帶著微笑說道,像冰雪初融時滲出的第一縷暖意,“這樣,就不會凋零了。”

遐蝶怔怔地看著那兩隻並未真正接觸的手,感受著從對方掌心隱隱傳來的、被刻意收斂過的溫熱血氣,與自己指尖自然散發的冰冷死氣在空氣中微弱地交織、碰撞。

沒有預料中的枯萎與消亡,沒有刺耳的驚叫與恐懼。

一種巨大的、從未體驗過的酸楚與暖流交織的情緒猛地衝上她的鼻腔和眼眶。

她迅速低下頭,讓垂落的紫色髮絲掩去自己此刻必然失態的表情。

“……嗯。”她發出了一個極輕的、帶著壓抑哽咽的鼻音,但那其中,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、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的釋然。

周圍喧囂的人聲與樂聲彷彿被隔絕開來,氣氛陷入沉默,卻不再令人感到窒息與孤獨。

在這個被遺忘的安靜角落,兩個靈魂,憑藉著這懸而未觸的雙手,第一次真正地、“安全”地“觸碰”到了彼此的存在。

從這一刻起,他們成為了彼此的第一個,也是唯一一個,無需物理接觸便能抵達內心、相互理解的朋友。

“若是我的生命真的走到了盡頭,我希望為我入殮的那個人是你。”

“那,我希望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。”

兩人相視一笑,將那個遙遠的可能性當作一個無需兌現的諾言,藏在了心底最柔軟的角落。

然而,命運的軌跡終究無情。告別的那一刻,還是在漫天飄零的光屑中,降臨了。

他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,一步步走向那位始終與死亡相伴的侍女。每一步都沉重得彷彿要碾碎時空。

最終,他在她面前停下,用盡最後的氣力,輕輕將她擁入懷中。

“白厄閣下……?!”

遐蝶徹底愣住了,感受著那從未體驗過的、帶著體溫的觸碰,大腦一片空白。

她下意識地想要推開他——這擁抱會奪走他!——卻發現他的手臂雖然虛弱,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決絕,讓她無法掙脫。

“遐蝶,”他的聲音極其微弱,氣息如同風中殘燭,卻異常清晰地響在她的耳畔。

“我的時間已不多了……就讓這具軀殼裡最後殘存的生命,為你……帶來片刻的溫暖吧。”

話音落下的瞬間,在那份她夢寐以求卻從不敢奢望的擁抱中,在她被死亡縈繞卻第一次感受到生者體溫的時刻,他的身軀自邊緣開始,化作點點璀璨而哀傷的光塵,悄無聲息地開始消散。

遐蝶僵在原地,眼睜睜看著懷中的重量一點點變輕,看著他的輪廓在光芒中逐漸模糊。

溫熱的觸感還未褪去,虛無卻已悄然蔓延。

淚水,毫無預兆地、無聲地從她蒼白的臉頰滑落,滴落在那些正在飛昇的光點上。

她終於得到了的夢寐以求的擁抱,來自她第一位朋友的,最珍貴的贈禮。

可為甚麼,胸腔裡那顆心臟,感受不到絲毫喜悅,只剩下被徹底撕裂、碾碎成粉末的痛楚?

緹裡西庇俄絲女士的預言如同墓誌銘般,在此刻幽幽地迴響在她的意識深處:

「花海盡頭,生者的魂靈將溫暖汝之指尖,相擁之後,便是永恆的離別。」

小劇場

“好久不見,白厄閣下。”

“好久不見,遐蝶。”

“近來可好,白厄閣下?”

“你……不恨我嗎?在那曾經的三千多萬次輪迴中,我曾不止一次……將侵晨親手捅入你的胸膛。”

“但若非閣下三千多萬世的堅守與犧牲,翁法羅斯……不可能掙脫宿命的枷鎖,迎來如今的新生。”

“而且,在最後一世……閣下不是給了我一個……我期盼了許久的,溫暖的擁抱嗎?”

“如果您真的對我、對大家心存愧疚的話……就隨我一起回去吧。凱撒陛下、海瑟音小姐、緹裡西庇俄絲老師、阿格萊雅女士、那刻夏老師、風堇小姐、萬敵閣下、賽飛兒小姐、荒笛閣下……他們所有人,都在等著您回去。”

“……替我向他們問好。”

“您……不親自去見見他們嗎?”

“翁法羅斯已經迎來了她的黎明,她不需要一個承載了所有過往罪孽與悲傷的‘負世者’。”

“……我知道了,保重,白厄閣下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“那小姑娘走了啊,雖然我能猜到你的答案,但我還是要問一句,白厄,你……後悔嗎?”

“不,母親。”

“你這孩子,性格怎麼跟你爸那塊萬年不化的冰似的,一點都不活潑。多笑笑啊,你的願望完成了,難道不值得高興嗎?”

“……”

“算了,不說這個了。走吧,該回家了。”

“不,我……不想回去。”

“那我一個人回去了,記得多回來看看。”

“那父親那邊……”

“他會理解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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