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找到你們了。”
凱文的身影突然出現,朝著她們穩步走來。
程立雪見狀,立刻上前一步,端正姿態,向凱文鄭重致歉——無論如何,對方不僅是她的救命恩人,更是師父的故友,自己先前的失態與冒犯實在不該。
凱文停下腳步,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,隨即微微頷首,算是接受了她的道歉,並未多言。
隨後,他轉向一旁靜立的華,語氣如常地說道:
“我們回去吧。”
這句再自然不過的話卻讓程立雪驀地一怔。
“回去?”她下意識地重複,眼中寫滿困惑,“回哪裡去?”
華看向徒弟,平靜地解釋道:“最近這幾日,我暫住在凱文那裡。”
程立雪心頭一緊,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拉住了師父的衣袖。
“師父,”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,“您……您能和我一起住在雪狼小隊的宿舍嗎?”
她輕聲補充,語氣中流露出幾分落寞:“小隊如今……只剩下我一人了。宿舍裡突然變得很空。”
她沒有說出口的是,那片曾經充滿隊友歡聲笑語的空間,如今靜得讓人心慌。
而更深層的不安則源於——師父與凱文,孤男寡女同住一處,萬一……萬一發生了甚麼她不願見到的事……
華略作沉吟,想到徒弟傷勢初愈,而自己不久後也要返回太虛山,便頷首應允:也好。
程立雪眼中頓時漾開欣喜的光彩,她輕輕挽住師父的手臂,帶著華朝雪狼小隊宿舍的方向走去。
望著師徒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,凱文在原地靜立片刻,隨即轉身,朝著另一個方向邁開腳步。
他打算去齊格飛家一趟——是時候去看看小琪亞娜了。
他抬手,輕輕敲響了齊格飛家的房門。
短暫的等待後,房門開啟一道縫隙,一個嬌小的、頂著凌亂白髮的腦袋探了出來。
與此同時,一股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,讓凱文不易察覺地蹙緊了眉頭。
“琪亞娜,”他垂下視線,看著眼前的女孩,聲音放得很低,“你爸爸呢?”
小女孩回答:“爸爸在房間裡睡覺……他最近幾天好像很不開心,每天都會喝好多聞起來很怪、喝起來很辣的水……”
凱文的臉色沉靜下來,冰藍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暗影。
他蹲下身,與琪亞娜平視,語氣聽不出波瀾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:
“你……嘗過那個‘水’嗎?”
“……一點點,”琪亞娜像是做錯了事,低下頭,小手不安地絞著衣角,“我……我看爸爸總是喝,有點好奇……就找了個空瓶子,倒了一點點在嘴裡……”她小聲補充道,“不好喝,舌頭好痛。”
“以後別再喝了。”凱文的聲音依舊平穩,卻比平時更軟了些。
他看著眼前正值對萬物充滿好奇年紀的女孩,並未責備,只是伸出寬大的手掌,極其輕柔地揉了揉她柔軟的白髮,“那不是小孩子該碰的東西。”
“嗯。”琪亞娜乖巧地點了點頭,感受著頭頂傳來的十分溫暖的觸感。
“凱文叔叔……”
琪亞娜抬起頭,那雙酷似其母的湛藍色大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水汽,她輕輕拽住凱文的衣角,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、不摻絲毫雜質的委屈與恐懼。
“媽媽到底去哪裡了?為甚麼她這麼久都不回來看琪亞娜?她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不要琪亞娜了?”
女孩的聲音越說越小,最後幾乎變成了哽咽的低語,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細微的針,刺入聽者的心底。
凱文沉默了一瞬,那冰封般的眼眸深處,似乎有甚麼東西極輕微地融化了一角。
他俯下身,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女孩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,聲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低緩與溫和:
“別胡思亂想。媽媽怎麼會不要琪亞娜?”
他注視著女孩那雙盈滿不安的眼睛,用盡可能平穩的語調編織著一個充滿希望的謊言:
“她只是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工作。那裡的事情很重要,也很忙碌,需要很長很長時間才能做完。”
他頓了頓,讓接下來的話語聽起來更像一個鄭重的承諾,“等到琪亞娜長大,長成一個堅強又厲害的大姑娘,她就一定會回來了。”
他沒有提及西伯利亞的雪原,沒有提及犧牲與永別。
對於一個孩子而言,真相過於冰冷和殘酷,他寧願用這善意的諾言,為她構築一個可以期待的未來。
況且……
凱文的視線微微移開,望向窗外無垠的天空。這並非全然是謊言。
他有足夠的把握,終有一日,能將塞西莉亞重新帶回人世。
只是,這需要時間。而他,最不缺少的,恰恰就是時間。
“咕~~”
一聲清晰悠長的鳴響,突然從琪亞娜的肚子裡傳了出來,打破了短暫的沉寂。
小女孩立刻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肚子,臉頰泛起了紅暈。
凱文低頭看著她,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柔和。他寬大的手掌再次輕輕落在琪亞娜柔軟的白髮上,揉了揉。
“餓了嗎?”他的聲音依舊平穩,卻比平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度,“叔叔帶你去吃飯吧。”
“好!”琪亞娜立刻點頭,大眼睛裡重新亮起了光彩,先前關於媽媽的悲傷似乎暫時被飢餓感沖淡了。
凱文俯身,用一種既穩固又不會讓她感到不適的姿勢,將小小的女孩抱了起來,轉身朝著自己在天命總部的居所走去。
他的住所一如既往的簡潔,甚至顯得有些冷清,但廚房卻意外地裝置齊全。
他將琪亞娜安放在客廳的椅子上,便轉身走進了廚房。
不久後,簡單的餐食便準備好了——是熱氣騰騰、香氣撲鼻的食物。他小心地將餐盤放在琪亞娜面前。
小女孩顯然餓極了,道謝後便拿起勺子,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,腮幫子塞得鼓鼓的,像只急切的小倉鼠。
看著眼前這一幕,凱文不易察覺地輕輕嘆了口氣。
他早該想到的——以齊格飛那傢伙現在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狀態,又怎麼能照顧好一個正在長身體的孩子呢?
一股混合著無奈與明確的責任感,在他心中悄然升起。或許,在處理好某些事情之前,他需要更多地關注這個孩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