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奧托,你有一個很可愛的孫女。”凱文的聲音依舊平穩,卻比往常少了幾分寒意。
“多謝誇獎了,”奧托微微一笑,指尖輕輕敲著桌面,話鋒卻悄然一轉,“不過,容我冒昧問一句——你結婚了嗎,老朋友?”
“沒。”
這個單字落下時,辦公室內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寂靜。
奧托翡翠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瞭然,他並未追問,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遠方的天際線。
“那卡斯蘭娜家族……”他若有所指地沉吟道。
凱文冰藍色的眼眸與他靜靜對視,答案輕描淡寫,卻重若千鈞:
“和你孫女一樣。”
無需更多解釋。
奧托眼中最後一絲疑惑散去,化作心照不宣的深邃。
有些傳承,未必需要循規蹈矩;有些血脈,其源頭遠比世人想象的更為複雜。
“老朋友,如果你在天命遇到了心儀的女武神,”奧托唇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,指尖輕輕劃過酒杯邊緣,“我很樂意為你參謀一二。甚至……親自為你們主持婚禮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凱文的拒絕乾脆利落,如同冰刃斬斷綢緞。
他轉身望向窗外,那一刻,奧托彷彿看見他冰封的眼眸深處,掠過一抹溫暖的倒影。
“如果真有那一天——”
凱文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“我心中已有更合適的人選。”
“那你和那位小姐的婚禮開始前,”奧托執起新斟的酒液,眸中流轉著洞察世事的光,“記得給我留一張請柬,老朋友。”
“會的。”
凱文的回應依舊簡潔,卻不再是最初那般純粹的冰冷。
那聲音裡沉澱著某種應許的重量,彷彿穿越了五萬載光陰的霜雪,終於觸及一絲屬於人間的溫度。
奧托舉杯致意,不再多言。
“奧托,你呢?”凱文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喚醒。
“甚麼?”
“你有心儀的結婚物件嗎?”
奧托怔住了。心儀的結婚物件?
卡蓮嗎?
他對卡蓮確實懷有深切的情感,也曾無數次設想與她共度一生的畫面。
可他們之間的理念宛若天塹——他可以勉強自己遷就她的道路,但那樣換來的相伴,終究只會讓追求純粹正義的她陷入痛苦。
那麼,還有誰呢?
驀然間,大漠的風沙與月光重新撲面而來。
那個明黃衣衫的少女在篝火旁側耳傾聽的身影,那句“在你實現願望的那一天”的輕柔約定,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。
“有。”
這個字脫口而出的瞬間,連他自己都感到一絲意外,隨即化為唇邊一抹苦澀的弧度。
“只不過……我恐怕沒有這個福分娶她了。”
他垂眸看著杯中搖曳的酒液,聲音裡帶著看透宿命的淡然,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。
“塞西莉亞!”
德麗莎穿過訓練場的陽光,氣喘吁吁地停在正在練習槍法的白髮少女面前。
塞西莉亞收起騎槍,微微側頭,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。
“爺爺說他不會把你嫁給凱文!”德麗莎迫不及待地宣佈這個好訊息,眼睛亮晶晶的,臉上洋溢著如釋重負的喜悅。
塞西莉亞一怔,疑惑在她的眼中一閃而過,隨即似乎是想到了甚麼,忍俊不禁。
她取出隨身的手帕,輕輕為好友拭去鼻尖的汗珠,聲音溫柔似水:
“那可真是太好了,德麗莎。”
微風拂過訓練場,吹起兩人雪白的髮絲。德麗莎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,伸手拉住塞西莉亞的手:
“我們等會去甜品店慶祝一下吧?”
看著摯友雀躍的模樣,塞西莉亞眼底泛起溫柔的漣漪。
“好啊。”
“所以,凱文,現在你是卡斯蘭娜家族的家主了?”
黃金庭院的沙發上,愛莉希雅輕輕靠在他身側,她仰起臉看他,眼中含著清淺的笑意。
“嗯。”
凱文的手在制服口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個天鵝絨小盒子,稜角分明的輪廓硌在掌心。
那裡躺著一枚他準備的婚戒,戒圈內側刻著“第十三次崩壞”的日期。
【愣著幹甚麼,凱文?向她求婚啊。】
意識深處,凱雯的聲音帶著難得的急切。
他冰藍色的眼眸微微閃動,目光掠過愛莉希雅映著窗光的長髮,掠過她隨時會化作水晶花瓣消散的指尖,最終落在自己身上。
“算了。”
他倏地將手從口袋裡抽出。
奧托沒有福分娶等待他的那名少女。
他又何嘗有資格,以“愛”的名義,為這個本該屬於所有人的美好,戴上永恆的枷鎖。
【你慫了?你明知道如果你開口她根本不會拒絕。】
凱文沉默了。
凱雯的話語像一面鏡子,照見他內心深處最怯懦的角落——是啊,他比誰都清楚,只要他伸出手,那雙粉色眼眸一定會漾起比星辰更璀璨的光。
可他只是沉默著,任由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。
窗外傳來櫻和鈴追逐嬉鬧的笑聲,帕朵正纏著千劫討要新做的櫻花糕,而他的世界卻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凱雯不再催促。
她可以輕易地操控這具身軀完成單膝跪地的儀式,可以強迫他說出排練過千萬次的誓言。
但那雙即將為愛莉希雅戴上戒指的手,不該被任何力量裹挾——
除了他自己鼓足勇氣的選擇。
愛莉希雅輕輕將腦袋靠在他肩上,髮間傳來鈴蘭的清香。
她哼著伊甸教的新曲調,溫熱的氣息拂過他僵硬的頸側。
那個盒子在他口袋中沉默地發燙。
最終,那枚戒指依舊靜靜地躺在黑暗的口袋深處,如同一個被精心封存的秘密。
凱文垂下眼眸,看著愛莉希雅靠在自己肩上安然休憩的側臉。
她的呼吸輕柔而均勻,唇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彷彿正沉浸在一個美好的夢境裡。
他抬起手,極輕地拂開她頰邊一縷散落的粉色髮絲,動作小心得如同觸碰一個易碎的幻影。
夜色漸深,黃金庭院的燈火亮起,將相偎的兩人籠罩在溫暖的光暈中。
千劫粗聲粗氣的大笑聲隱約從廚房傳來,夾雜著鍋勺碰撞的脆響;櫻和鈴在庭院裡玩鬧,腳步踏出輕快的節奏。
在這片世俗的喧囂與溫暖中,凱文終究還是——
沒能邁出那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