凱文的通訊器突然發出急促的蜂鳴,梅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,帶著罕見的緊繃:
“凱文,你在哪?”
“發生甚麼事了,梅?”他立即意識到情況有變。
“鈴,死了。”
通訊頻道陷入死寂,只有電流的雜音在嘶鳴。凱文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:“怎麼回事?”
“你離開後,外圍巡邏隊發現了你的缺席。他們……強行突破了隔離區,執行了‘處決’。”
梅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音,“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。重點是——律者並沒有真正死亡。”
凱文立刻詢問:“普羅希婭她們呢?”
梅避開了這個詢問,語速加快:“我為它準備了一個陷阱。你們現在的任務是阻止櫻知曉這件事,絕不能讓她做出不理智的行為!”
通訊被猛地切斷。
愛莉希雅看著凱文驟然冰封的表情,關切地向前一步:“怎麼了,凱文?”
他抬起眼,聲音如同淬火的鋼鐵:
“鈴死了。她確實是律者,但律者並未消亡。我們的新任務是封鎖這個訊息,防止櫻……在悲痛中走向毀滅。”
荒原的風突然變得刺骨,而遠處的逐火之蛾總部,此刻正醞釀著一場即將席捲所有人的風暴。
當凱文與愛莉希雅趕回那間位於逐火之蛾最深處的隔離室時,眼前的景象讓空氣都彷彿凝固了。
昔日潔淨無瑕的通道此刻遍佈狼藉,數名全副武裝的戰士倒伏在地,他們的裝備散落四處,顯然經歷了一場短暫卻激烈的衝突。
而在隔離室中央,櫻正跪在地上,懷中緊緊抱著鈴那具已無生息的軀體。
少女蒼白的臉上殘留著未乾的淚珠,胸口的彈孔刺目驚心,暗紅的血液在純白的地面上暈開,如同一朵凋零的花。
櫻的身影因劇烈的情緒而微微顫抖,她將臉頰貼在妹妹冰涼的額頭上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,彷彿要將這具逐漸冰冷的身體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。
凱文的視線掃過全場,最終落在角落——普羅希婭的機械軀體支離破碎,外殼多處碎裂,線路裸露在外,眼睛斷斷續續地閃爍著微光;而妖精愛莉也倒在附近,原本靈動的翅膀折斷了一隻,眼中的光芒黯淡不定。
他沉默地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抱起兩個受損的小傢伙。
指尖輕觸她們的核心裝置,感受到其中微弱的能量波動。
核心尚未完全損毀,這意味著仍有修復的希望。
愛莉希雅站在原地,藍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這幕慘劇,她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凱文抱著兩具破損的軀體,緩步走到櫻的面前。
櫻緩緩抬起頭,凌亂的髮絲下是一雙失去焦距的眼眸。
當她的視線觸及凱文懷中那兩個熟悉卻已殘破的小小身影時,瞳孔猛地收縮,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:
“……抱歉。”
這句道歉沉重得幾乎要將她的脊背壓彎。
如果不是她的任性,凱文不會離開崗位,鈴不會遭遇不測,這兩個小傢伙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。
凱文輕輕搖頭,冰藍色的眼眸中沉澱著深沉的陰影:
“該說抱歉的是我。”
他的聲音依舊平穩,卻比往常更低沉幾分。目光掃過倒在地上的戰士們,冷靜地分析道:
“僅憑几個巡邏隊員的臨時起意,絕不可能突破她們兩人共同構築的防線。”
這句話像一把鑰匙,開啟了更加黑暗的真相。凱文的視線最終落回鈴蒼白的面容上,語氣篤定:
“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行動。從鈴被關押在這裡的第一天起,恐怕就有人開始策劃如何奪取她的性命了。”
“可是,我卻對此一無所知,還天真地以為留下普羅希婭和妖精愛莉就能夠阻止鈴的死亡。”
隔離室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冷硬的線條,而那對破碎的人偶,此刻彷彿成為了這場陰謀最沉默的見證者。
愛莉希雅輕柔的聲音在血腥的空氣中緩緩鋪開,像是一道月光照進了這片絕望之地:
“把她帶回極東吧,櫻。”她的目光落在鈴安詳卻蒼白的臉上,語氣溫柔而堅定。
“帶她回到你們的故鄉,將她安葬在開滿櫻花的山坡上。我想,她也會高興的。”
櫻的身體微微顫動,她低頭凝視著懷中妹妹永遠沉睡的面容,彷彿透過這張臉看到了多年前在櫻花樹下追逐嬉戲的兩個身影。
許久,她用一個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回答:
“……好。”
這個字承載了太多——有未能守護至親的痛悔,有對故土的思念,也有對這份最後溫柔的感激。
她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,將鈴冰冷的身體更緊地貼在自己胸前,彷彿要用自己殘存的體溫溫暖這具已然失去生機的軀殼。
然後,她緩緩站起身。每一步都踏得極穩,像是履行某個神聖的儀式。
她沒有回頭,只是抱著她在這世上最後的牽掛,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中。
愛莉希雅目送著她的背影,輕聲呢喃:“願故鄉的風,能撫平你的傷痛……”
隔離室內重歸寂靜,只留下滿地狼藉,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去的、名為離別的苦澀。
愛莉希雅靜靜凝視著櫻消失的方向,藍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清晰可見的迷茫。
“凱文,”她輕輕轉過頭,髮梢在微風中顫動,“我是不是錯了?”
向來明媚的聲線裡帶著罕見的動搖,彷彿初春薄冰碎裂的細響。
她開始懷疑自己那份執著的信任——對人性本善的信任,對奇蹟會發生的信任,是否最終釀成了這場無法挽回的悲劇。
凱文將懷中破損的人偶調整到更安穩的位置,抬起冰藍色的眼眸。在那片終年不化的冰雪之下,隱約可見理解的微光。
“你已經做得夠好了,愛莉希雅。”
他的聲音比往常溫和,像是雪原上突然照進的一縷陽光。
沒有說教,沒有評判,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——在這片絕望的戰場上,仍然堅持用溫柔的方式尋找出路本身,就已是種難能的勇氣。
隔離室陷入短暫的寂靜,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。
兩個身影佇立在光影交界處,一個懷抱破碎的機械,一個承載破碎的信念,卻在這一刻奇異地成為了彼此唯一的支點。
凱文的目光掃過地上乾涸的血跡,最終落回愛莉希雅身上:“現在,該去完成我們該做的事了。”
他轉身走向螺旋工坊的方向,懷中的普羅希婭和妖精愛莉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