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世樂土的建造計劃在伊甸的雄厚資金、維爾薇與梅比烏斯的技術支援,以及阿波尼亞和蘇的協助下,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推進著。
儘管每一步都儘可能低調,但如此龐大的工程終究難以完全避開逐火之蛾的注視。沒過多久,一份詳細報告便被呈遞至梅的案頭。
一名文官略帶忐忑地向她彙報了這個正在獨立進行的秘密計劃,規模之大、參與人員之特殊,令人不禁側目。
他謹慎地請示,是否需要立即介入甚至叫停。
梅靜靜聽完,目光從檔案間抬起,落向那位等待指示的文官。她的表情是一貫的冷靜,彷彿一切波瀾都無法驚擾她的理性。
她輕輕推了下眼鏡,聲線平穩得不帶絲毫情緒:
“逐火之蛾——”
“無權干涉他們的個人行為。”
這句話聽起來官方而疏離,近乎冷漠,實則卻是一種默許,甚至是一種無形的保護。
她以明確的界限將組織行為與個人意志區分開來,巧妙地免去了凱文、愛莉希雅等人可能因這個專案而引發的一系列質疑與麻煩。
彙報者怔了片刻,隨即迅速領悟了她話語中深藏的意味,於是不再多問,恭敬行禮後安靜退出了房間。
梅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檔案上,彷彿剛才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。唯有她唇角那一抹幾不可察的微揚,隱約洩露了一絲瞭然。
她否決過提案,但她從未否定過那個構想本身。
她的指尖無聲地輕點桌面,思維仍在快速運轉。
愛莉希雅會私下推進“往世樂土”——這完全在她的預料之中。
以那位少女的意志與行動力,絕不會因為一次官方層面的否決就輕言放棄。
但……
這是不是太快了?
從提案被拒到實際推進直至初具雛形,所耗時間之短,甚至不符合常理。
即便有伊甸的財力與維爾薇的技術加持,這樣的效率也遠超預期,彷彿……早有準備,又或是得到了某種來自暗處的有力推動。
一縷直覺性的疑慮自她心中浮現。她需要確認。
“普羅米修斯。”梅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。
“請指示,梅博士。”人工智慧的回應平靜而無波動。
“調取普羅希婭近期的核心記憶資料,重點篩選與凱文、愛莉希雅相關的互動記錄,執行交叉比對與意圖分析。”
“收到。”
龐大的資料流被迅速檢索、過濾、解析。
很快,一段關鍵記錄浮現出來——正是凱文與愛莉希雅在走廊中的短暫交談。
其中清晰顯示了凱文提出的、繞開逐火之蛾獨立建造“往世樂土”的具體方案與人員安排。
真相於是大白。
梅注視著螢幕上最終定格的分析介面與對話片段,陷入短暫的緘默。
原來如此。
並非愛莉希雅突然加快了腳步,而是凱文在她身後指明瞭一條清晰、高效、能夠繞過所有阻礙的道路,並且親自為她點出了最適合的人選。
她的疑慮得到了解答。往世樂土的迅速推進,從來都不是偶然。
“呵,他還是這麼縱容她。”
梅搖了搖頭,輕聲一笑,語氣似是無奈,又似是早已料到。
而在另一邊,愛莉希雅卻感到些許困惑。
逐火之蛾,難道就真的這樣默許他們順利建成往世樂土?
“答案很簡單。”凱文的聲音平靜地響起,“沒有梅的指令,不會有人主動插手這件事。”
畢竟,參與其中的人身份都非同一般。沒有人願意無故招惹麻煩,更沒有人願意同時與愛莉希雅、伊甸、維爾薇、梅比烏斯、阿波尼亞和蘇為敵。
更何況,梅雖然明面上否決了愛莉希雅的提案,可誰能確定,她是否在幕後提供了某種支援呢?
“凱文,你似乎對‘往世樂土’過於上心了?”普羅希婭的聲音在他的身邊平穩地響起。
凱文沉默片刻,隨後答道:
“往世樂土在當下的確無法扭轉戰局,但它並非為這個時代而建。”
他目光沉靜,彷彿已望見遙遠未來的圖景。
“終有一天,後來者會走入其中。他們將在我們遺留的資料與記憶中尋找答案——並藉此,走出一條屬於他們的、戰勝崩壞的道路。”
“可是……失敗的資料,究竟能帶來甚麼價值呢?”
“失敗從不是終結。”凱文的聲音沉穩而篤定,“它們是為將來的勝利所鋪就的基石——我們所經歷的一切挫折與錯誤,終會為後人照亮前行的道路。”
“所以……你早已認定人類註定失敗,是嗎?”
凱文陷入了沉默。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——因為他比誰都清楚答案。
正是他,將成為終焉之律者,成為這個文明最後的終結。
可即便如此……在他心底最深處,仍固執地存有一絲願望。
他希望人類能夠跨越終焉,哪怕代價是他的生命。
“這場扮演遊戲該結束了,梅。”
“哦?” 普羅希婭——不,梅略微一怔,隨即輕笑,“你是甚麼時候認出我的?”
“從一開始就知道了。”
“呵…我還以為你的注意力,早就全部放在愛莉希雅身上了。”
梅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調侃,彷彿早有所料,卻又並不意外。
“所以,對於我先前提出的問題——你的答案究竟是甚麼?”
凱文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沉靜,卻彷彿隔著無形的壁壘。
片刻之後,他低聲開口,聲音裡聽不出波瀾,卻帶著某種沉重的坦率:
“我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