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次病房會面以後,梅比烏斯對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。
這位思維異於常人的天才科學家,開始時不時地主動找上蘇,與他討論那些深奧且往往遊走於倫理邊緣的課題。
蘇雖然秉持著不同的理念,但其紮實的醫學知識和嚴謹的態度,總能與梅比烏斯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。
然而,在一次激烈的學術討論間隙,蘇透過與其他研究員的交談,以及自己零碎的調查,逐漸拼湊出了兩個令他震驚的事實:
凱文,他那位沉默寡言的摯友,就是梅比烏斯口中那個奇蹟般的“特殊個體”,是那血清的藍本,也是所有融合戰士的起點。
而提出那驚世駭俗的“融合戰士計劃”的人,不是別人,正是梅——他另一位才華橫溢的舊友。
當這名字最終與他記憶中那句脫口而出的評價——“想出這個的人一定是個瘋子”——重合在一起時,蘇徹底愣住了。
他站在實驗室冰冷的走廊上,手中的資料板幾乎要滑落在地。
他想不到,自己口中那個近乎瘋狂的構想者,竟然就是……梅。
諷刺的是,正是梅那曾被蘇評價為“瘋狂”的構想——那份不顧倫理界限、執意將崩壞獸基因與人類結合的駭人計劃——最終被證明擁有改變戰局的巨大力量,併成功地被大規模應用。
也正是這份“瘋狂”化為的現實功績,將她推上了逐火之蛾首席科學家的位置,賦予了她如今萬人之上的權柄與地位。
站在空曠的走廊裡,蘇注視著資料板上關於“融合戰士計劃”創始人那欄刺眼的“梅”字,之前與凱文那場沉默的對話驟然有了答案。
他似乎明白了,為甚麼當初問及梅時,凱文會選擇用最簡短的詞彙描述她的地位,而對她的研究、她的變化絕口不提。
那不是疏遠,而是一種……無聲的保護。
凱文他在保護著蘇心中那個關於舊友的、尚未被現實侵蝕的記憶,也或許,是在迴避一個連凱文自己都不知該如何面對的事實。
與此同時,一個更讓蘇感到驚訝的發現逐漸浮出水面:在逐火之蛾內部,似乎並沒有人知曉凱文與梅的戀人關係。
當他有意或無意地向不同的人問起“凱文隊長的戀人”時,無論是新兵還是資深戰士,他們的答案都驚人地一致,指向同一個名字——
愛莉希雅。
而當蘇帶著困惑追問“為甚麼大家都會認為是愛莉希雅?”時,各種各樣或真或假的傳聞便如同找到了宣洩口,紛紛湧入了他的耳朵。
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曾親眼看見凱文和愛莉希雅坐在一起;
有人神秘地透露愛莉希雅隊長手裡拿著凱文隊長的終端;
更有人繪聲繪色地描述凱文隊長休假歸來,總會給愛莉希雅隊長帶去一些“特別的紀念品”(雖然最著名的那個“紀念品”正是一隻活生生的帕朵菲莉絲)。
這些碎片化的傳聞,經過了無數次的添油加醋和口耳相傳。
它們在基地內部編織成了一張看似牢不可破的“證據網”,將凱文與愛莉希雅緊密地聯絡在一起,儼然塑造出了一對公認的、關係特殊的搭檔,甚至更近一步的關係。
“如果傳言是真的……”蘇喃喃自語道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探究。
他緩緩拿出了個人終端,指尖在螢幕上略微停頓,最終還是按下了一個通訊請求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短暫的等待音後,通訊被接通,一個清澈悅耳、彷彿自帶旋律的活潑聲音從終端那頭傳了出來:
“你好啊?,蘇醫生?真難得你會主動聯絡他呢~你找凱文有甚麼事嗎?”
“我找的是你,愛莉希雅。”蘇的聲音透過終端,平穩地傳入愛莉希雅耳中,“我想問一下,在上次我和凱文聊天結束後,在他身上……究竟發生了甚麼?”
通訊那端,愛莉希雅慣常的輕快笑意漸漸收斂了。
她沉默了片刻,彷彿在斟酌如何開口。最終,那清澈的聲音再次響起,卻帶上了一種罕見的、沉重的真誠。
她沒有隱瞞,將她所知的一切——包括那個活潑開朗的女孩,希兒,已然在第六次崩壞中逝去的事實——盡數告訴了蘇。
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蘇的耳中,如同冰冷的雨滴,敲打在他的認知上。
通訊結束後,蘇緩緩放下了終端,獨自坐在寂靜的房間裡,之前所有的疑惑和碎片化的資訊,此刻終於拼湊成了完整的、令人心痛的圖景。
他明白了。
希兒的死,如同一次致命的重擊,徹底改變了凱文。
那份沉重的負罪感與失去的痛苦,讓他開始不再珍視自己的生命,將自己視為可以隨意消耗的兵器。
而凱文這種近乎自毀的變化,無疑被梅清晰地看在眼裡。
正是這種目睹他走向毀滅卻無力阻止的絕望,或許最終促使了梅走向了那個極端理性的、不惜一切代價追求力量與“最優解”的道路。
一切的線索就此串聯,指向一個令人唏噓的悲劇迴圈。
而愛莉希雅,她見證了凱文身上發生的一切。
她用自己那彷彿能融化堅冰的熱情與不離不棄的陪伴,試圖成為連線凱文與外界的那座橋樑。
她以最大的努力、最真誠的關切,一次次地靠近那座自我放逐的“孤島”,試圖將他從冰冷的深淵中拉回人間的海岸。
她的努力並非全然徒勞。
至少,她成功地讓凱文沒有徹底沉淪於絕對的孤獨與自我毀滅之中,在他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寒意中,固執地保留了一縷屬於“人”的微光。
但,也僅此而已。
她能緩解他的孤獨,卻無法根除他心底的負罪與悲傷;
她能將他拉回眾人的視野,卻無法真正走入那片被絕對冰封的心海核心。
凱文依舊是那座孤島,只是會允許一艘名為“愛莉希雅”的小船,短暫地停靠在他的港灣。
正因如此,在其他人眼中,兩人的表現已與戀人無異。
“凱文身上發生的事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啊。”蘇皺了皺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