凱文冰藍色的眼眸淡淡掃過佇立原地的華,沒有詢問,也沒有安慰。
他抬手間,極致寒氣奔湧而出,無數瑰麗而致命的冰晶瞬間包裹住律者殘存的軀體。
緊接著,清脆的碎裂聲響徹寂靜的焦土——冰晶連同其中禁錮的一切驟然崩解,化為漫天晶瑩的塵埃,紛紛揚揚落下,唯餘一枚灼灼燃燒著不祥紅光的律者核心,映照著他毫無波瀾的臉龐。
他沉默地彎腰,拾起那枚滾燙的核心,其散發的高溫甚至未能在他覆著寒霜的指尖留下一絲痕跡。
隨後,他徑直從華的身側走過,衣角帶起一陣凜冽的寒風,聲音低沉而平穩,聽不出任何情緒:
“走吧。”
刺骨的寒意拂過華的臉頰,吹散了周遭令人窒息的灼熱,也讓她從恍惚中驚醒。
她沒有言語,只是默然轉身,跟隨著前方那道冰冷的背影,一步一步地離開了這片徹底終結的戰場。
幾天後,愛莉希雅帶著輕快的步伐找到凱文,告知他為了慶祝第七次崩壞終結而即將舉辦的舞會訊息。
就在交談時,凱文冰藍色的眼眸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身上的變化——那雙總是隨著她情緒微微顫動的,如同妖精一般的耳朵。
他的心猛地一沉。這個變化只說明一件事:她也接受了融合手術,成為了和他一樣的融合戰士。
“疼嗎?”凱文突然問道。
“啊?”愛莉希雅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,怔了一下,那雙新生的、更為敏銳的耳朵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,隨即恢復了往常的笑意盈盈。
“哎呀,怎麼突然問這個?”她試圖用慣有的輕快語調帶過,甚至還俏皮地偏了偏頭,讓那對如今象徵著非人力量的耳朵顯得更清晰些。
“你看,是不是很漂亮?像不像真正的精靈?”
凱文沒有笑,冰藍色的眼眸依舊沉沉地望著她,那裡面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,有關切,有沉重,更有一種近乎同病相憐的痛楚。
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更低,也更執拗:“疼嗎?”
那簡單的兩個字,彷彿穿透了一切偽裝,直直撞入心底。
愛莉希雅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了。她不再試圖迴避,迎上他的目光,那雙總是盛著蜜糖與星辰的眼睛裡,終於流露出一絲真實的、或許連她自己都想忽略的感受。
她沉默了片刻,然後輕輕吸了一口氣,聲音變得柔軟而平靜,不再有絲毫的矯飾。
“嗯,”她點了點頭,承認了,“……很疼哦。”
她的語氣裡沒有抱怨,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,但那輕飄飄的幾個字,卻比任何哭訴都更有分量。
“就像……身體裡的每一個部分都被打碎,然後強行塞進了一些不屬於自己的、冰冷又灼熱的東西。”
她微微蹙起眉,彷彿回憶本身也帶來了些許不適。
“意識在很遠的地方飄著,好像過了很久,又好像只是一瞬間。等到再醒過來的時候……”
她抬手,指尖極輕地碰了碰自己異化的耳尖,動作帶著一點陌生和新奇,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。
“……就已經是這樣了。”
說完,她又抬起眼看向凱文,試圖重新揚起一個笑容,或許是想安慰他,但那個笑容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,以及一種只有他們這類人才能彼此理解的、深藏的傷痕。
“不過,現在都已經過去啦。”她輕聲補充道,不知是在告訴他,還是在告訴自己。
凱文看著她強撐的笑顏,看著她那雙再也無法完全隱藏情緒的新生耳朵細微的顫抖,他放在身側的手無聲地握緊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一種怎樣的痛苦,那是將人類的身軀徹底撕裂、與非人的力量強行結合的煉獄。
他經歷過,所以他懂得她輕描淡寫背後的全部真相。
他的心,為她,也為所有即將走上這條殘酷道路的戰士們,再一次沉沉地墜了下去。
“愛莉希雅,”他的聲音比平日更低沉了幾分,“除了耳朵之外,你的身體……有沒有出現其他變化?”
“有哦——”愛莉希雅拖長了語調,誇張地嘆了一口氣,彷彿在訴說一個天大的煩惱,“我的身體代謝徹底亂套了。”
凱文不自覺地皺起了眉。為甚麼他從她那懊惱的語氣裡,分明聽出了一絲……藏不住的炫耀?
“具體來說呢,”她掰著手指,如數家珍般地“抱怨”起來,“大概就是,再怎麼吃也不長肉,不鍛鍊也會擁有優美的線條,明明作息已經很差了,面板卻一天比一天好,也不長痘痘,頭髮也變得蓬蓬的。”
她最後以一種近乎沉痛的總結語氣說道:“結果,「美麗」這件事對我來說都沒有甚麼實感了。唉,這就是我所付出的「代價」吧。”
隔離室內原本壓抑的氣氛被這位粉色妖精小姐一掃而空。
“我們還是聊舞會的事吧。”凱文最終說道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。
“那好,凱文,這次舞會你會參加嗎?”愛莉希雅歪著頭,粉色髮絲隨風輕輕晃動。
“和上次一樣。”他的回答簡短而冰冷,沒有絲毫猶豫。
“別這麼說嘛~”愛莉希雅的聲音帶著幾分勸誘的輕快,“他們可是特地為你準備了一場授勳儀式呢。你可是這次的大英雄哦??”
“你知道的,愛莉希雅,”凱文的視線投向遠方,聲音低沉得彷彿凝結了空氣中的水分,“我不需要這份榮耀。”
事實正是如此。
對凱文而言,這份所謂的“榮耀”沉甸甸地壓在他的靈魂上——那是他踏過戰友冰冷的屍體,沾染著無法洗淨的血與罪,才換來的東西。
它根本不是獎賞,而是刻骨銘心的責罰。
“可是,華會參加哦~?” 愛莉希雅輕輕晃了晃身子,彷彿隨口丟擲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訊息,眼中卻閃爍著狡黠的光。
凱文驀地一怔,冰封般的表情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瞬。他沉默了片刻,最終微微頷首。
“我會去的。”
至少,他該替再也無法歸來的卑彌呼,守護好她最後留下的隊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