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過希兒連續幾天的軟磨硬泡,父親終於帶著滿臉的不情願,將終端交到了她的小手上。不過,條件如同鐵律般不容動搖:
“你必須答應爸爸,” 父親蹲下身,目光嚴肅地直視希兒的眼睛,“絕對不許再跟那個凱文有任何聯絡!明白嗎?這是紅線!”
“嗯嗯!希兒答應爸爸!” 希兒用力點頭,大眼睛撲閃著,顯得無比乖巧。心裡的小算盤卻飛速運轉:“不跟凱文來往?當然沒問題!那……跟‘冷麵王子’聊聊天,分享故事,怎麼能算違背約定呢?”
拿回終端的希兒,帶著小小的狡黠和期待,迫不及待地開機。然而,螢幕亮起的瞬間,一個巨大的驚喜幾乎讓她跳起來——那個沉寂已久的《王子歷險記》故事,竟然更新了!
她屏住呼吸,帶著朝聖般的心情點開最新篇章。
故事的核心依舊是那位沉默寡言、獨自對抗黑暗的冷麵王子。但這一次,在王子穿越一片能將靈魂都凍結的永寂冰原時,他的身邊,多了一道如春日暖陽般的身影——一位擁有著夢幻般粉色長髮、眼眸如同星辰般閃耀的妖精公主。
這位公主並非點綴。她能用神奇的歌聲融化寒冰,為王子開闢道路;能用無垢的心靈看穿迷霧幻象,指引正確的方向;在篝火旁,她會用魔法變出甜甜的漿果點心,逗得那萬年冰山般的王子嘴角,偶爾也會牽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。她就像一道驅散永恆寒冬的光,溫暖而堅定地陪伴在孤獨的王子身邊。
希兒看得如痴如醉,小臉上洋溢著快樂的光彩。她完全不知道,這位從天而降的妖精公主,正是螢幕那端真正的“粉色妖精小姐”——愛莉希雅,用指尖編織出的溫柔奇蹟。
原來,當凱文確認自己失控的體溫最終穩定在零下五十度後,他首先擔憂的不是自己,而是那個脆弱的終端。他清楚,這樣的低溫足以瞬間凍結其精密的電路。
於是,在徹底進入梅比烏斯實驗室進行深度隔離前,他找到了愛莉希雅。他將終端鄭重交付到她手中,冰藍色的眼眸裡帶著罕見的託付:
“愛莉希雅,低溫會毀掉它。請……替我繼續與希兒聯絡。用這個賬號。她需要……這個故事。” 他沒有多言,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,不言而喻。
愛莉希雅欣然接下了這份甜蜜的“任務”。然而,當她登入賬號,看到凱文以“冷麵王子”身份留下的、那些關於一位強大卻形單影隻的王子獨自對抗黑暗的故事時,她的心被輕輕揪了一下。那些文字,像冰晶般簡潔,也像凍土般缺少生機。
幾乎是下意識地,她粉色的指尖在螢幕上跳躍。於是,在下一次更新的故事裡,那位孤高的王子身邊,便多了一位如陽光般溫暖、如星光般永恆的妖精公主。她將自己靈魂中的那份溫暖、樂觀和不離不棄的信念,傾注在這個角色裡。她希望,至少在童話的疆域裡,那個揹負著整個世界的孤獨王子,不再踽踽獨行。
故事結尾,王子與公主並肩站在冰原之巔,眺望著遠方破曉的第一縷曙光。畫面溫暖而充滿希望。希兒被深深打動,心中洋溢著美好的憧憬,一個最純真、也最自然的問題,帶著甜甜的笑意傳送給了螢幕那頭的“冷麵王子”:
“凱文先生,故事太棒啦!妖精公主真好!她和王子最後……會像所有童話的結局那樣,永遠幸福地在一起嗎?”
螢幕另一端,愛莉希雅看著這行天真無邪的文字,粉色的眼眸微微彎起,如同月牙。她幾乎能想象出希兒那充滿期待的小臉。作為童話的編織者,作為帶來美好結局的妖精,答案几乎是理所當然的。
她微笑著,指尖輕點,回覆道:
“當然啦,小希兒?在童話的王國裡,王子和公主歷經磨難,最終當然會幸福快樂地永遠在一起哦!這是最美好的結局呢~”
傳送成功的提示亮起。愛莉希雅臉上的笑容依舊明媚,但一絲難以言喻的、淡淡的澀意卻悄然掠過心湖。
【是啊,故事裡的王子和公主……會在一起。】一個微不可聞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,帶著一絲自嘲的涼意,【而故事之外的妖精……現在卻無法陪伴在他的身邊。】這份認知清晰而冷靜,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,只激起一圈微瀾便沉入水底,並未影響她臉上溫暖的笑容。
然而,這被精心編織的美好童話結局,這象徵著圓滿的“在一起”,卻像一把無形的鑰匙,精準地擰開了希兒心底那扇名為“恐懼”的門。
收到“冷麵王子”賬號發來的、那洋溢著童話般甜蜜的肯定回覆時,希兒臉上純真的笑容瞬間凝固了。一種奇異的直覺擊中了她——這輕快的語氣,這帶著波浪線和愛心符號的表達方式,這撲面而來的溫暖氣息……終端對面正在回覆她的人,絕不是凱文先生!是愛莉希雅姐姐!
童話裡王子和公主的幸福結局,與現實中的某個畫面,在她小小的腦海裡轟然重疊——
夢中,穿著白色西裝的凱文先生,溫柔地牽起了身穿婚紗的愛莉希雅姐姐的手,頭也不回地遠去……無論她如何哭喊追趕,都無濟於事。
童話裡最美好的結局宣言,此刻化作了現實恐懼最冰冷、最殘酷的印證!
“王子和公主在一起了……”這個念頭在她小小的腦海裡尖叫,“那……那希兒呢?希兒的位置在哪裡?!”
巨大的恐慌和無助如同冰海倒灌,瞬間將她從頭到腳徹底淹沒。邏輯和理性在孩童最本能的恐懼面前不堪一擊。一種被徹底取代、被完全排除在那幅幸福畫卷之外的、錐心刺骨的失落感和被遺棄感,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纏住了她的心臟,讓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“嗚……” 一聲壓抑不住的、破碎的嗚咽從喉嚨裡硬擠出來。希兒猛地從椅子上彈起,像只被利箭射中的驚慌小鳥,一頭撲進自己柔軟的小床裡,用盡全身力氣蜷縮成最小的一團。她死死地、近乎貪婪地抱住懷裡那兩隻凱文曾經送給她的、毛茸茸的貓貓玩偶,彷彿這是狂風暴雨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,是她與那個即將失去的世界最後脆弱的連線。
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,失控地洶湧而出,大顆大顆地砸落,迅速浸透了玩偶柔軟的毛髮,在上面暈開大片大片深色的、冰冷的淚痕。她的小臉深深埋進玩偶的絨毛裡,瘦小的肩膀因無聲卻劇烈的抽泣而不住地顫抖。
“凱文先生……” 她哽咽著,破碎的聲音悶在玩偶裡,充滿了被世界拋棄的迷茫和無邊無際的痛苦,“希兒……是不是……被拋棄了?是不是……再也……不重要了?”
寂靜的房間裡,只剩下女孩壓抑到極致的、斷斷續續的啜泣聲,以及那兩隻被淚水徹底打溼、絨毛黏連在一起、彷彿也在陪著她無聲慟哭的貓貓玩偶。
在看不見的角落,黑色的霧氣正無聲地流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