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所行走的這條路,是一條被血與火浸透、被冰霜覆蓋、被絕望纏繞的荊棘之路。這條路上,只有孤獨的戰士、冰冷的命令、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,以及……一個在意識深處喋喋不休、恨不得看他徹底毀滅的“詛咒”。同行者?那是一種奢望,一種可能將無辜者拖入深淵的毒藥。
之所以會告訴少女那些片段。
之所以會用那種乾巴巴的、煞有介事的第一人稱去講述。
並非尋求認同,更非渴望理解。
僅僅是因為……一種極其微弱、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、或許也不願承認的……傾吐的願望。
是的,傾吐。
像一個揹負著無法言說秘密的旅人,在無人知曉的深夜,對著路旁一塊沉默的石頭,喃喃自語。
像一塊被萬年寒冰封凍的頑石,在內部巨大的壓力下,偶爾裂開一道細不可聞的縫隙,漏出一絲被凍結了億萬年的、沉悶的迴響。
像……一個在無邊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人,哪怕知道對方聽不見、也聽不懂,也忍不住想對著虛空,低語一句:我在這裡,我還在走。
網路另一端的少女,就是那塊“沉默的石頭”,就是那片“虛空”。她不會理解他話語背後的血與火,但她會笑,會調侃,會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的“故事”,會叫他“王子大人”……這種純粹的、不帶任何負擔的、甚至帶著點調侃的“回應”,像一道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光,短暫地照進了他被責任、傷痛和冰冷詛咒填滿的囚籠。
雖然那光,只照亮了他編織的“童話”外殼。
凱文閉上眼,後背的灼痛感再次清晰起來。意識深處,終焉那充滿惡意的低語如期而至:
【呵……對著一個把你當成故事會主播的凡人傾吐?凱文,你的軟弱真是越來越沒有下限了。】
【對著虛空自說自話的感覺如何?】
凱文沒有回應終焉的嘲諷。他只是更深地將自己沉入那片熟悉的、只有冰冷和疼痛的黑暗之中。病房裡,只有監測儀器規律的滴答聲,以及終端螢幕因為長時間無操作而自動黯淡下去的光。那束來自網路另一端、照亮“童話”的光,熄滅了。留下的,依舊是永恆的、屬於戰士的孤獨長夜。但剛才那短暫的、帶著調侃意味的“星星眼”,似乎還在冰冷的空氣中,留下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名為“存在”的迴響。
也許,凱文想,萬一哪天他真的倒在了自己的道路上,向這個少女道別,她也只是會留下一句“我知道你在開玩笑”,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約自己打遊戲吧。
“這樣……也還不錯?”凱文呢喃道。
在床上躺了幾天後,凱文出院了,梅比烏斯如約帶他去了自己的實驗室。
“你在此處不要走動,”梅比烏斯的聲音帶著一種蛇類般的滑膩和不容置疑,她翡翠色的蛇瞳掃過凱文,彷彿在確認實驗素材是否完好,“我去準備一下。” 她留下這句話,身影便消失在堆滿不明儀器和閃爍著複雜資料流的裡間門後。
凱文冰藍色的瞳孔掃過這混亂而有序的空間,目光最終落在角落一把看起來還算結實的金屬椅子上。他走過去,安靜地坐下。
絕對的安靜籠罩下來,只有儀器低沉的嗡鳴和冷卻系統細微的嘶嘶聲。凱文如同冰雕,一動不動,彷彿連呼吸都融入了這片冰冷的背景噪音中。
然而,就在他側前方,一張堆滿檔案、幾乎不堪重負的金屬實驗桌上,那搖搖欲墜的檔案小山,似乎……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?
凱文的視線瞬間鎖定。他站起身,無聲地走過去。靠近了,能聽到檔案堆深處傳來極其細微、均勻的呼吸聲。他伸出手,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謹慎,輕輕撥開最上層的幾份厚厚的報告。
檔案被撥開的縫隙裡,露出了一個蜷縮的身影。
那是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少女,穿著明顯大了一號、皺巴巴的白色研究服,像只鴕鳥一樣把自己埋進了檔案堆裡。一頭綠色的短髮有些凌亂地貼在臉頰上。她正趴在冰冷的桌面上,睡得無比香甜,臉頰被壓得變形,嘴角甚至掛著一絲可疑的晶瑩。她的睡顏毫無防備,帶著一種與這冰冷實驗室格格不入的恬靜。
凱文沒有任何喚醒她的意思。他只是極其緩慢、輕柔地將壓在她背上和周圍的檔案,一份份、小心翼翼地挪開,儘量不驚擾她的睡眠。直到她只是單純地趴在桌面上,呼吸依舊平穩悠長。做完這一切,他如同來時一樣無聲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,重新化作冰雕。
就在這時,實驗室厚重的合金門滑開了。
一個身影走了進來。
同樣穿著白色研究服,但明顯合身熨帖。棕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,露出一張清秀但表情極其淡漠的臉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,如同深潭般平靜無波的藍色。她目不斜視,徑直走到門邊的打卡機旁,掏出掛在脖子上的工作證,乾脆利落地刷了一下。
“滴——”
清脆的電子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她剛刷完卡,另一個身影便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!
“等等我啊,蒼玄!”
來人幾乎和蒼玄長得一模一樣,同樣的身高,同樣的棕色長髮,同樣款式的白大褂。唯一的區別,就是那雙眼睛——如同燃燒的火焰般,是熾烈的紅色。她衝到打卡機前,手忙腳亂地翻找自己的工作證。
“滴——”
工作證刷過。
打卡機的螢幕卻閃爍起刺目的紅光,伴隨著一聲短促尖銳的警報聲。
“啊,丹朱遲到了,要請所有人喝奶茶。”蒼玄面無表情地說道。
而丹朱在聽到這個不幸的訊息後立馬開始躺在地上打滾:“怎麼這樣?我只遲到了一分鐘啊!”
蒼玄面無表情地轉過身,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地看著在地上打滾的妹妹,聲音毫無起伏:“這可是梅比烏斯博士定的規矩,不守時的人就要受到懲罰。”
丹朱瞬間彈起來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,控訴道:“絕對只是因為她愛喝奶茶而已吧!”
蒼玄對她的控訴和表演置若罔聞,藍色的眼睛掃過丹朱亂糟糟的頭髮和沒扣好的衣領,精準地指出:“如果你能早起10分鐘,就不至於這麼慌慌張張沒吃早飯連頭髮都沒梳最後還是遲到了。”
“那你倒是叫我起床啊!”丹朱氣鼓鼓地坐起來反駁,像個沒要到糖的孩子。
“……”蒼玄依舊面無表情,彷彿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默劇。
突然,丹朱停止了控訴,紅色的眼珠滴溜溜一轉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猛地壓低聲音:“等等!”她帶著點狡黠,“克萊因師姐是不是還沒來?”
就在這時,一個冰冷、低沉、沒甚麼情緒起伏的聲音,從實驗室角落那把椅子上傳來:
“你們說的是她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