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會廳的喧囂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,凱文獨自坐在最角落的陰影裡,像一塊拒絕被融化的堅冰。水晶吊燈的璀璨光芒落不到他身上,悠揚的舞曲也進不了他的耳朵。他小口啜飲著高腳杯裡的氣泡水,冰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地掃視著衣香鬢影的人群,彷彿在觀察一場與己無關的舞臺劇。
梅在結束交流後,便匆匆離開了宴會廳,回到了實驗室。愛莉希雅如同一隻翩躚的粉蝶,早已飛入了更熱鬧的人群中心。痕和布蘭卡則相擁在舞池中央,痕的動作略顯笨拙卻充滿熱情,布蘭卡的笑容溫柔而包容,他們是這片喧囂中自成一體的小世界。
凱文徹底成了孤島。
就在他準備將目光從這片不屬於他的熱鬧中徹底收回時,眼角餘光無意間瞥見了另一個角落。那裡,遠離舞池的光暈,更深的陰影裡,同樣坐著一個身影。
一個穿著明顯不合身、顯得有些鬆垮西裝的少年。他坐姿僵硬,背脊挺得筆直,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緊繃和格格不入。他低著頭,深灰色的碎髮垂落,遮住了部分眉眼,雙手放在膝蓋上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他像一株被強行移植到溫室裡的野草,沉默地抗拒著周圍的一切。
一種微妙的、近乎同病相憐的感覺,如同細微的電流,瞬間擊中了凱文那顆被堅冰包裹的心臟。他們都是被這片喧囂遺棄的孤島。
凱文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光影中劃出一道利落的線條。他端著那杯氣泡水,步伐沉穩地穿過人群邊緣的陰影,走到了那個少年所在的角落。
少年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,直到凱文停在他面前,投下的陰影籠罩了他,他才猛地抬起頭。
那是一張極其年輕、甚至帶著點稚氣的臉龐,五官清秀,但眉宇間卻沉澱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、過早經歷風雨的沉靜和一絲揮之不去的迷茫。他的眼神很乾淨,如同未經汙染的深潭,此刻卻充滿了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他看著凱文,這個身材高大、氣質冷峻、穿著剪裁完美黑西裝的男人,嘴唇微微動了動,卻沒有發出聲音,隨即又迅速低下頭,避開了凱文的目光。
“你也不適應這裡嗎?” 凱文的聲音響起,打破了角落的寂靜。他的語調依舊平穩,沒有刻意的溫和,只是陳述一個觀察到的現象,如同在確認一個戰場座標。
少年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。他似乎沒想到會有人,尤其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就非同尋常的人,主動同他搭話,而且問得如此直接。他再次抬起頭,飛快地看了凱文一眼,那眼神複雜,有驚訝,有探究,還有一絲被看穿的狼狽。他抿了抿唇,聲音很低,帶著點沙啞,像是很久沒開口說話:
“嗯……這裡……不適合我。” 他承認了,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坦誠。
然後,沉默再次降臨。
兩人都不是善於尋找話題、編織社交辭令的人。空氣凝固在兩人之間,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音樂聲和模糊的笑語。凱文安靜地站著,沒有離開的意思,也沒有再開口。少年則低著頭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膝蓋上西褲的褶皺,彷彿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東西。
就在這時,一個踉蹌的身影打破了這凝固的角落。
一個身材高挑、有著火焰般鮮豔紅髮的女人,明顯喝得酩酊大醉,腳步虛浮地撞到了他們旁邊的空椅上,差點摔倒。她嘴裡含糊地嘟囔著甚麼,眼神迷離。
少年幾乎是瞬間就站了起來,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。他毫不猶豫地走上前,試圖扶住那個搖搖欲墜的女人。然而,女人的身高明顯比他高出不少,醉得又沉,少年單薄的身體被她壓得一個趔趄,顯得異常吃力。他咬著牙,額角滲出細汗,努力想穩住她,卻顯得那麼力不從心。
凱文將這一切看在眼裡。他沒有猶豫,幾步便走到了兩人身邊。
“需要幫忙嗎?” 凱文的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,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。
少年猛地轉過頭,警惕地看向凱文,如同受驚的小獸。他下意識地將紅髮女人往自己身後護了護,儘管他自己都站不穩。他的眼神銳利起來,帶著審視和防備:“你想幹甚麼?” 聲音裡充滿了不信任。
凱文的目光坦然地迎視著少年的警惕,冰藍色的眼眸清澈見底,沒有任何雜質,只有純粹的詢問:“沒甚麼,” 他平靜地回答,語氣如同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,“只是想搭把手而已。”
少年緊緊地盯著凱文的眼睛,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。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。凱文只是靜靜地站著,沒有催促,沒有解釋,像一座沉默的山,等待對方的決定。
終於,少年緊繃的肩膀微微鬆懈了一絲。他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失,但那份戒備的銳利軟化成了審視。他看了看身邊醉得幾乎不省人事、全靠他支撐才沒倒下的紅髮女人,又看了看凱文沉穩如山的身形,最終,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,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:“……嗯。”
凱文不再多言,動作利落地上前一步。他伸出強健有力的手臂,穩穩地托住了她另一側的腋下。他的力量極大,動作卻異常平穩,瞬間分擔了少年身上絕大部分的重量。紅髮女人像找到了依靠的柱子,軟軟地靠在了凱文身上。
少年明顯鬆了口氣,感激地看了凱文一眼。
兩人合力,一左一右,如同沉默的護衛,架著醉醺醺的紅髮女人,穿過依舊喧囂的宴會廳,走向安靜的住宿區。少年似乎對路線很熟悉,指引著方向。一路上,女人偶爾發出含糊的囈語,少年會低聲回應幾句,聲音裡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關切。
終於,他們來到了一個房間門口。少年從女人口袋裡摸索出房卡,刷開了門。凱文幫忙將女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柔軟的床上,替她脫掉高跟鞋,蓋好薄被。整個過程,少年都默默地配合著,動作細緻而溫柔。
做完這一切,少年站在床邊,看著床上陷入沉睡的女人,輕輕撥出一口氣。他這才轉過身,面向一直站在門邊、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凱文。
走廊柔和的燈光落在他年輕而略顯疲憊的臉上。他抬起頭,眼神中的警惕和防備已經消失無蹤,只剩下純粹的、帶著疲憊的真誠。他朝凱文伸出了手,那手不算大,指節卻帶著長期訓練的痕跡。
“謝謝。” 少年的聲音清晰了許多,帶著一種屬於戰士的坦蕩,“我是第五小隊的華。”
凱文冰藍色的眼眸猛地收縮!
他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,身體瞬間僵硬!眼前的少年——那清秀卻帶著堅毅的眉眼,那沉靜如深潭的眼神,那略顯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身姿——在這一刻,與他記憶中的少女重合到一起。
凱文終於伸出手,動作有些僵硬,卻異常堅定地握住了少年伸來的手。他的手很穩,但掌心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。
“……你好,” 凱文的聲音低沉而沙啞,彷彿穿越了漫長的時空,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言喻的重量,“我是第一小隊的凱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