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94章密信
兒子朱明在美國,在紐約大學讀金融,今年碩士畢業,本來打算回國進投行。女兒朱靜在英國,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讀博士,還有一年畢業。老婆王秀英在島城市,照顧他年邁的母親。還有弟弟朱世功,在省建設廳當處長;妹妹朱世芳,在島城市開美容院……
一大家子人,都指望著他。他倒了,這個家就散了。而且,他這些年收的那些錢,大部分都在家人名下。他要是出事,家人一個都跑不了,都會被查,都會被追繳,甚至……都會被判刑。
他不能讓家人陪著他一起死。必須讓他們走,走得越遠越好。
可是怎麼走?他現在被監控著,手機被收了,電話打不出去,連門都出不去。怎麼聯絡家人?怎麼安排出逃?
朱世崇在房間裡踱步,從窗前走到門口,從門口走到床邊,來來回回,像籠子裡的困獸。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,回憶著自己這些年經營的關係網,回憶著哪些人還能用,哪些渠道還暢通。
他想到了一個人——市外事辦的主任,老劉。
老劉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,從市外事辦的科長,到副處長,到處長,到副主任,最後到主任。每一步都有他的關照,每一次提拔都有他的簽字。老劉對他,應該是忠心的,至少表面上是的。
更重要的是,老劉管著因公出國的審批,也熟悉因私出國的渠道。如果讓老劉幫忙,安排家人“考察”、“培訓”、“探親”,或許能混出去。
但怎麼聯絡老劉?
直接打電話肯定不行。他房間裡的電話只能打內線,打不出去。用手機?手機被收走了。讓服務員傳話?服務員不會搭理他。
朱世崇想了很久,突然靈光一閃——寫信。
對,寫信。用最原始的方式。服務員每天來送三次飯,收一次垃圾。他可以把信藏在垃圾裡,讓服務員帶出去。但前提是,這個服務員要“可靠”,要願意幫他。
可是,這個服務員可靠嗎?她是賓館的人,還是巡視組安排的人?如果是巡視組的人,那他就是自投羅網。
朱世崇猶豫了。他在房間裡繼續踱步,腦子裡在權衡風險。不聯絡,家人走不了,最後一起完蛋。聯絡,可能被發現,可能加速完蛋。但至少,有一線希望。
他決定賭一把。賭這個服務員只是賓館的普通員工,賭她願意為了錢冒點險。
他走到書桌前,拿起賓館提供的信紙和筆。信紙是南郊賓館的專用信紙,印著賓館的logo,很正式。筆是一支普通的圓珠筆,寫起來有些澀。
他想了想,開始寫:
“老劉:見字如晤。近來身體可好?工作是否順利?我這邊一切安好,勿念。只是有一事相托:犬子朱明在美求學,即將畢業,本欲回國效力,但近來聽聞美國就業形勢大好,有意留美髮展。然其簽證即將到期,需辦理工作簽證,手續繁雜,望你從旁協助,儘快辦妥。所需費用,不必擔心,我已安排妥當。另,小女朱靜在英攻讀博士,其導師邀請她赴美參加學術會議,亦需辦理簽證,也請你一併協助。此事關乎子女前程,務必上心。辦好後,可與我家人聯絡,他們自會處理後續。拜託了。朱世崇,11月25日。”
信寫得很隱晦,但老劉應該能看懂。“儘快辦妥”意思是馬上辦,“所需費用不必擔心”意思是錢不是問題,“與我家人聯絡”意思是不要直接找他。
朱世崇把信摺好,裝進信封,信封上寫著“島城市市外事辦公室 劉主任 親啟”,沒有落款。然後,他從錢包裡掏出所有的現金——大概三千多塊錢,連同一塊歐米茄手錶,一起放進信封裡。錢是酬勞,表是信物,老劉認識這塊表,是他五十歲生日時老劉送的。
做完這些,他坐在床邊,等著服務員來收垃圾。
下午五點,服務員準時來了。推著小車,上面放著晚飯:一葷一素一湯,還有米飯。很簡單的飯菜,但朱世崇沒心思吃。
“朱書記,吃飯了。”服務員把飯菜擺在桌上,然後開始收拾房間,倒垃圾,換床單。
朱世崇看著她,心裡在打鼓。這是個機會,也可能是陷阱。但他沒有選擇了。
“同志,麻煩你個事。”他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。
服務員停下來,看著他:“朱書記,您說。”
朱世崇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信封,遞過去:“這封信,麻煩你幫我寄一下。地址在上面,貼好郵票,扔進郵筒就行。”
服務員接過信封,捏了捏,感覺到了裡面的厚度。她看了朱世崇一眼,眼神有些複雜。
“朱書記,這……不太好吧?”她猶豫著說,“上面交代了,您不能和外界聯絡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朱世崇連忙說,“但這封信很重要,關乎我孩子的前程。同志,你就當幫個忙,行行好。我不會虧待你的。”
說著,他又從手腕上摘下一塊表——不是剛才那塊歐米茄,是一塊百達翡麗,值幾十萬。他塞到服務員手裡:“這個,你拿著。就當是……酬勞。”
服務員看著手裡的表,又看看朱世崇,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。她在掙扎,在權衡。最後,她咬了咬牙,把表和信一起塞進了工作服的口袋裡。
“朱書記,我只管寄信,別的我不知道。”她低聲說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謝謝,謝謝你。”朱世崇連連點頭,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。
服務員沒再說話,推著小車走了。門重新關上,落鎖。
朱世崇坐在桌邊,看著眼前的飯菜,突然有了胃口。他拿起筷子,大口吃起來。一邊吃,一邊想:信寄出去了,老劉應該能收到。以老劉的聰明,應該能明白他的意思。只要老劉行動起來,兒子、女兒就能儘快出國,老婆也可以跟著出去。到時候,他們安全了,他也就沒甚麼牽掛了。
至於他自己……他嘆了口氣。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。巡視組盯得這麼緊,他插翅難逃。但至少,家人能保住,錢能保住一部分。他在瑞士銀行還有兩千萬美元,在香港還有一套別墅,在美國還有幾處房產。這些,足夠家人在國外過上好日子了。
這大概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