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76章觸目驚心
“按說不能,要調整規劃。但杜書記有批示:‘支援臨港產業發展,請相關部門特事特辦。’有了批示,規劃就調了,從倉儲用地調成了商住用地。”
“批了多少地?”
“三百畝。”
“出讓價?”
“協議出讓,每畝十五萬。市場價每畝八十萬左右。”
又是兩個億的差價。
“這塊地,你收了多少?”
“三十萬。”孫建國說,“李薇薇分兩次給的,一次二十萬,一次十萬。”
一個地塊一個地塊地說,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交代。孫建國的腦子像一臺精密的資料庫,時間、地點、面積、價格、金額,記得清清楚楚。這大概就是技術型幹部的特點:嚴謹,細緻,記憶力好。
但也正是這個特點,讓他交代得格外徹底。因為他記得太清楚了,想忘都忘不掉。
說到最後,孫建國整個人都虛脫了,靠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。
“孫局長,你交代的這些,很重要。”王建軍合上筆記本,“但還不夠。除了這些地塊,還有沒有其他的?比如,有沒有領導直接打招呼,讓你批條子的?有沒有開發商繞過你,直接找上面批了,你被迫執行的?”
孫建國想了想,說:“有。市北區有塊地,原來是工業廠房年拆遷,要建商業中心。有家北京的公司想拿,託了省裡的關係,直接找到杜書記。杜書記批了條子,讓我們按‘招商引資重點專案’辦理,走協議出讓。但那塊地位置很好,應該公開掛牌的。”
“哪家公司?”
“北京華融投資諮詢有限公司。”
王建軍心裡一動。這個名字,他見過。在李薇薇交代的材料裡,華誠石化向這家公司轉賬三千萬,備註是“諮詢服務費”。而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,是鄒同河的堂弟鄒同國。
串起來了。
朱世崇批條子,讓北京華融公司低價拿地。華誠石化(李薇薇控制)向華融公司支付“諮詢費”。華融公司的老闆是鄒同河的堂弟。而鄒同河,是朱世崇的盟友。
完美的利益輸送鏈條。
“還有嗎?”王建軍問。
“還有……”孫建國回憶著,“嶗山區有塊地,原來是部隊的年移交地方。有家深圳的公司想拿,託了軍委的關係,壓力一直傳到市裡。杜書記頂不住,讓我們批了。但那塊地是軍事管理區,按規定要優先保障部隊需要,不能隨便轉讓。”
“哪家公司?”
“深圳東海實業有限公司。”
這個名字,王建軍也見過。在李薇薇的境外資金流向圖裡,有一筆五百萬美元的匯款,就是匯到這家公司的離岸賬戶。而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,據說是某位退休領導的兒子。
又是一條線。
“還有嗎?”
“還有……”孫建國說了五六個地塊,每個地塊背後,都有一張關係網,都有一串名字。有的是省裡的領導,有的是北京的關係,有的是部隊的,有的是銀行的。
王建軍越聽心越沉。
這不是簡單的腐敗,這是一張覆蓋了黨政軍企各個領域的巨大利益網路。朱世崇坐鎮島城市,李薇薇居中操盤,鄒同河提供央企資源,其他關係人提供各種保護。土地、資金、專案,在這個網路裡流轉,產生巨大的利益,然後被分食。
而孫建國這樣的人,只是這個網路裡最底層、最微不足道的一環。他們負責具體操作,承擔最大風險,拿最少的好處。一旦出事,他們就是最先被拋棄的替罪羊。
“孫局長,你交代的這些,我們會一一核實。”王建軍說,“如果屬實,算你重大立功。你的問題,我們會向組織反映,爭取從寬處理。”
“謝謝,謝謝……”孫建國連連點頭,眼淚又流出來了。
“但你要記住,”王建軍嚴肅地說,“你今天交代的,不能再告訴任何人。特別是朱世崇、李薇薇那邊的人,不能有任何聯絡。否則,立功表現就沒了,還要追究你洩密的責任。”
“我明白,我明白。”孫建國說,“我誰都不說,我保證。”
“好,那你先休息。明天繼續,把細節再完善一下。”
孫建國被帶出房間,帶到另一個房間休息。那裡有床,有被子,有衛生間。條件比審訊室好多了,但他睡不著。
他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。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,閃過這四年來的點點滴滴。那些地塊,那些檔案,那些簽字,那些錢……
他想起第一次收錢的時候,十萬塊錢,用報紙包著,沉甸甸的。他拿回家,藏在床底下,一晚上沒睡好。第二天,眼睛都是紅的。
妻子問他怎麼了,他說失眠。妻子說,是不是工作太累了?要不請個假,休息幾天。他說不用,還能堅持。
其實不是累,是怕。
怕事情敗露,怕被抓,怕坐牢。
但他還是收了第二次,第三次……收著收著,就習慣了。就像吸毒一樣,明明知道有害,但忍不住。而且,看到別人都收,自己不收,反而顯得另類,顯得不合群。
在國土局,他這樣的人,反而是少數。大多數人都收,只是多少的問題。局長收得最多,據說在島城市有七八套房子,兒子在美國開公司。處長們也不少收,有的開賓士,有的住別墅。只有他,還住在老舊的家屬院裡,開著十幾年的桑塔納。
有時候他也會想:我是不是太傻了?別人都撈,就我裝清高?但更多的時候,他是後悔:早知道有今天,當初一分錢都不該收。
現在說這些,都晚了。
他翻了個身,面向牆壁。牆壁很白,很乾淨,像醫院的病房。他想,如果真能住進醫院就好了,病了,就可以不用面對這些了。
但他知道,這只是逃避。該面對的,終究要面對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個方形的光斑。
孫建國看著那個光斑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哭了。
無聲地哭,眼淚浸溼了枕頭。
第二天上午,審訊繼續。
王建軍問得更細了,特別是朱世崇批示的那些檔案。
“朱世崇的批示,是事前批示,還是事後補籤的?”他問。
這個問題很關鍵。如果是事前批示,說明朱世崇主動干預,是主犯。如果是事後補籤,說明下面的人先操作,再找領導補手續,朱世崇的責任就輕一些。
孫建國想了想,說:“大部分是事後補籤的。”
“具體說說。”
“比如太平角地塊,”孫建國說,“李薇薇先找的我,我把方案打回去了。她又去找局長,局長也沒辦法,就去請示杜書記。杜書記當時沒表態,只說‘研究研究’。但過了幾天,批示就下來了。我懷疑,是李薇薇找了杜書記,杜書記才批的。”
“批示的時間,和檔案上的時間一致嗎?”
“不一致。”孫建國說,“批示是2003年4月10日,但檔案是4月5日就列印好了,一直在等批示。批示下來後,我們把日期改成了4月12日,看起來像是批示在前,檔案在後。”
“誰讓改的?”
“局長讓改的。他說,日期要對得上,不然審計會看出問題。”
“嶗山那塊地呢?”
“也一樣。”孫建國說,“李薇薇先找的規劃局,把規劃調了。然後又來找我們,要協議出讓。我們報給市裡,杜書記批示‘同意’。但批示的日期,比我們上報的日期還早三天。明顯是提前批好了,等我們報上去,再填日期。”
“這些批示的原件,還在嗎?”
“在國土局檔案室,我都收著呢。我知道這些東西重要,所以沒銷燬,都留著。萬一將來出事,可以證明我是執行領導批示,不是主動違法。”
王建軍眼睛一亮。孫建國還留著批示原件?這可是鐵證。
“除了批示,還有別的嗎?比如會議記錄,電話記錄,批示的影印件?”
“會議記錄都有,每次上會討論,都有記錄。電話記錄……我有個工作筆記,記了一些重要的電話內容,包括杜書記秘書打過幾次電話,催辦哪些地塊。批示的影印件,我那裡也有,重要的批示,我都影印了一份,放在家裡。”
“家裡?”王建軍問,“放在哪?”
“書房的保險櫃裡。”孫建國說,“鑰匙在我身上,密碼是,我兒子的生日。”
王建軍立刻安排人去孫建國家,取這些證據。
兩個小時後,證據取回來了。一個黑色的保險櫃,不大,但很沉。開啟,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個資料夾。每個資料夾上貼著標籤:太平角地塊、嶗山地塊、黃島地塊……
開啟太平角地塊的資料夾,裡面是完整的檔案:立項報告、規劃調整批覆、評估報告、出讓方案、朱世崇的批示原件、局裡的會議記錄、孫建國的工作筆記影印件……
批示原件是一張A4紙,上面是朱世崇熟悉的筆跡:
“太平角地塊發展文化產業意義重大,請國土局特事特辦,依法依規儘快辦理。朱世崇,。”
批示的日期,是手寫的。仔細看,能看出墨跡和紙的顏色有些細微的差別,像是後來補寫的。
“這個批示,你們鑑定過嗎?”王建軍問。
“沒有。”孫建國搖頭,“領導批示,我們哪敢鑑定?讓籤就籤,讓辦就辦。”
王建軍把批示原件小心地收好。這是關鍵證據,證明朱世崇直接干預土地出讓,為李薇薇的公司謀取不正當利益。
他又翻開孫建國的工作筆記。筆記本很舊了,封皮都磨破了,但裡面的字跡很工整,像印刷體一樣。
2003年4月8日,週二,晴。
李薇薇來訪,談太平角地塊。堅持協議出讓,價格不高於300萬/畝。我表示不符合規定,拒絕。
下午,局長找我,說杜書記過問此事,讓“特事特辦”。
2003年4月9日,週三,陰。
杜書記秘書來電話,催問太平角地塊進展。壓力很大。
2003年4月10日,週四,小雨。
局長送來杜書記批示,讓抓緊辦理。批示日期是4月10日,但墨跡未乾,疑為補籤。
……
記錄很詳細,時間、人物、事件,都清清楚楚。特別是“墨跡未乾,疑為補籤”這句,很關鍵。
“你當時就懷疑是補籤的?”王建軍問。
“是。”孫建國點頭,“杜書記的批示,我見過很多,筆跡、用墨都有特點。太平角這個批示,筆跡是對的,但墨的顏色有點深,像新寫的。而且4月10日是週四,杜書記一般週末不批檔案。所以我就想,可能是提前寫好了,等我們需要的時候,再填日期。”
“你為甚麼不舉報?”
“舉報?”孫建國苦笑,“王組長,您覺得我能舉報嗎?舉報杜書記?舉報局長?我老婆有病,兒子剛工作,我敢舉報嗎?我只要敢舉報,第二天就得下崗,說不定還得‘被自殺’。”
他說得很直白,也很無奈。
王建軍理解。在那種環境下,一個副局長的力量,太渺小了。上面有局長,有市長,有書記,層層壓力下來,他能頂得住嗎?頂不住。不僅頂不住,還得配合,還得簽字,還得拿錢。不配合,不簽字,不拿錢,你就是異類,就會被排擠,被邊緣化,最後被踢出局。
這就是官場的現實。不是每個人都能當海瑞,都能當包公。大多數人,都是孫建國這樣的普通人,有良知,有底線,但在巨大的壓力面前,選擇了妥協,選擇了同流合汙。
“除了太平角,其他地塊的批示,也有問題嗎?”王建軍問。
“都有問題。”孫建國說,“杜書記的批示,大部分是‘特事特辦’、‘依法依規儘快辦理’這類話。看起來沒問題,但實際上,是給下面的人開了綠燈。有了這個批示,我們就可以不按程式走,就可以‘特事特辦’。”
“那朱世崇本人,有沒有直接指定開發商?有沒有明確說要給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