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73章連續突破
從2001年朱世崇調到島城市,把他從建委調到規劃局當副局長開始,到2003年太平角地塊調整,到後來的海邊別墅專案、高爾夫球場專案、商業中心專案……一個專案一個專案地說,一筆錢一筆錢地講。
他說得很詳細,很具體。甚麼時候朱世崇打的招呼,怎麼打的招呼;甚麼時候李薇薇送的錢,送了多少;甚麼時候他批的檔案,怎麼批的。
王建軍一邊聽一邊記,心裡在快速分析。
趙志剛的交代,和李薇薇的供詞,和孫為民的交代,完全對得上。時間、地點、金額、方式,都吻合。
這就是證據鏈。
人證、物證、書證,全齊了。
有了趙志剛的供詞,朱世崇在規劃領域的腐敗,就跑不掉了。
但這還不夠。
“還有別人嗎?”王建軍問,“除了朱世崇和李薇薇,還有誰找過你?給過你好處?”
趙志剛想了想:“還有……泰山房地產的張大山,送過我一套紅木傢俱,值十多萬。明珠投資的王秀珍,送過我一塊金錶,值七八萬。還有……還有島城市路橋的馬向東,他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馬向東怎麼了?”王建軍追問。
“他……他送過我股份。”趙志剛小聲說。
“股份?”王建軍心裡一動,“甚麼股份?怎麼送的?”
“他成立了一家子公司,叫‘島城市路橋建材有限公司’,讓我小舅子入股,佔10%的乾股。不用出錢,每年分紅。我小舅子拿了三年分紅,大概……大概有五十多萬。”
“你小舅子叫甚麼名字?在哪工作?”
“叫劉建軍,在市政公司當司機。”
“那五十多萬分紅,去哪了?”
“他……他給了我四十萬,自己留了十多萬。”
王建軍快速記下。
馬向東,果然有問題。送乾股,這比直接送錢更隱蔽,但也更致命。因為乾股是持續的,是長期的,是利益捆綁。
“還有呢?”王建軍繼續問,“馬向東還找過你辦甚麼事?”
“他拿過幾個專案,規劃上需要調整的,我都給他批了。”趙志剛說,“還有,他兒子出國留學,我幫他辦了學歷認證——他兒子其實沒考上大學,是花錢買的文憑,我幫他操作了一下,變成了正規學歷。”
“就這些?”
“就……就這些。”
王建軍看著趙志剛。他知道,趙志剛還有隱瞞,但不要緊,慢慢來。先把他已經交代的固定下來,形成筆錄,讓他簽字畫押。
至於馬向東,那是下一步的事。
“趙局長,你今天交代得很好。”王建軍合上筆記本,“但還不夠。回去好好想想,還有哪些遺漏的,想清楚了,明天繼續交代。特別是馬向東的事,要詳細,要具體,時間、地點、金額、方式,都要說清楚。”
“我……我能回家嗎?”趙志剛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暫時不能。”王建軍搖頭,“你要在這裡住幾天,把問題交代清楚。放心,吃住都有,不會虧待你。”
趙志剛的臉垮了下來。
他知道,他回不去了。
至少,暫時回不去了。
凌晨一點,海情山莊七號樓會議室。
王建軍把趙志剛的交代向組裡通報。
“趙志剛交代了,太平角地塊調整,是朱世崇親自打的招呼。李薇薇送了他一個清代瓷瓶,價值八十多萬,還有一塊和田玉,二十多萬。另外,馬向東送了他小舅子乾股,三年分紅五十多萬,他拿了四十萬。”
會議室裡一陣騷動。
“馬向東果然有問題。”老李說,“乾股這事,比直接送錢更可惡。這是長期利益輸送,是把官員和老闆綁在一根繩上。”
“不光馬向東,”小陳說,“趙志剛還交代了泰山房地產、明珠投資這些公司,都給他送過錢。這張網,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大。”
“大是好事。”王建軍說,“網越大,破綻越多。趙志剛的交代,讓我們有了突破口。現在,該動馬向東了。”
“現在?”小陳看了看錶,“凌晨一點了,要不要等明天?”
“等明天,可能就晚了。”王建軍說,“趙志剛被我們控制,馬向東肯定會知道。以他的能量,一晚上可以銷燬很多證據。所以,必須現在動手,打他個措手不及。”
“可馬向東是正廳級國企老總,動他需要省裡批准。”老李提醒。
“批准已經下來了。”王建軍拿出一份檔案,“下午我向省裡做了彙報,省紀委、省國資委聯合批准,對馬向東進行立案調查。手續齊全,隨時可以動手。”
眾人精神一振。
“老李,你帶一隊人,去馬向東家。小陳,你帶一隊人,去島城市路橋集團,查封所有賬目,特別是那些子公司的賬。我居中協調,隨時支援。”王建軍佈置任務,“記住,動作要快,下手要準。馬向東經營幾十年,關係網很深,不能給他任何反撲的機會。”
“明白!”
“還有,”王建軍補充,“馬向東的兒子在國外,老婆也在國外。要防止他外逃,通知邊檢,加強監控。一旦發現他有出境的跡象,立即控制。”
“是!”
眾人快速離開會議室。
王建軍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,看著白板上馬向東的名字。
馬向東,島城市路橋集團董事長,正廳級。這個人,是朱世崇腐敗網路裡的重要一環。他手裡掌握著島城市大部分的路橋工程,朱世崇的那些大專案,很多都是他承建的。
打掉馬向東,就等於打掉了朱世崇的一條胳膊。
但馬向東不比趙志剛。趙志剛是官員,膽子小,一嚇就交代。馬向東是國企老總,在商場摸爬滾打幾十年,甚麼風浪沒見過?而且,他關係網深,保護傘多,動他,阻力會很大。
但再大,也得動。
王建軍拿起手機,撥通了趙東風的電話——不是打給趙東風本人,趙東風在審查期間不能接電話。他打給省紀委負責審查趙東風的同志。
“喂,老劉,我王建軍。趙組長那邊怎麼樣?……好,那就好。麻煩你轉告趙組長,趙志剛已經拿下了,交代了很多問題。現在我們去動馬向東。……對,就是按他的思路,先打外圍,再攻核心。……好,謝謝。”
掛了電話,王建軍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但遠處,已經有零星的燈光亮起。那是早起的環衛工,是趕早市的菜農,是這座城市最早醒來的人。
這座城市,還在沉睡。但很快,它就會被驚醒。
被一記重拳驚醒。
這記重拳,打向馬向東,打向朱世崇,打向那張籠罩了島城市十幾年的腐敗之網。
王建軍深吸一口氣,轉身走出會議室。
戰鬥,還在繼續。
凌晨兩點,島城市路橋集團家屬院。
馬向東家是一棟獨棟別墅,佔地三百多平米,帶花園,帶車庫。在2005年,這樣的別墅,價值至少五百萬。
老李帶人趕到時,別墅裡還亮著燈。
敲門,沒人應。
再敲,還是沒人應。
老李示意手下,準備破門。
就在這時,門開了。一個穿著睡衣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,臉色不善:“你們誰啊?大半夜的,敲甚麼敲?”
“我們是中央巡視組的。”老李亮出證件,“馬向東在家嗎?”
“不在。”女人說著就要關門。
老李伸手擋住門:“請問你是?”
“我是他愛人。”女人不耐煩地說,“老馬出差了,不在家。有甚麼事明天再說。”
“去哪出差了?”
“我哪知道?他是領導,天天出差,我管得著嗎?”
老李盯著她看了幾秒,然後對身後的人說:“進去看看。”
“你們幹甚麼?這是私闖民宅!”女人尖叫。
但沒人理她。幾個辦案人員迅速進入別墅,開始搜查。
“你們這是犯法的!我要告你們!”女人跟在後面,大喊大叫。
老李不理她,徑直上樓。二樓是臥室和書房,他推開書房的門,開啟燈。
書房很大,至少三十平米。一面牆是書櫃,擺滿了書。一面牆是博古架,擺滿了古董。中間一張大書桌,桌上擺著電腦、檔案、硯臺、筆筒。
老李走到書桌前,看了看桌上的檔案。都是一些工程圖紙、合同文字,沒甚麼特別的。
他拉開抽屜。第一個抽屜裡是些文具,第二個抽屜裡是些藥品,第三個抽屜裡是些檔案。
在檔案下面,壓著一個筆記本。
老李拿出來,翻開。裡面記的是一些電話號碼、地址、日期,還有一些看不懂的符號。
他仔細看了看,發現有些日期後面跟著數字。比如“——50”,“——30”,“——80”。
這些數字是甚麼意思?金額?如果是金額,單位是甚麼?萬?還是十萬?
老李繼續翻,翻到最後一頁,看到一行字:
“泰山10%,明珠5%,海潤8%……”
泰山?明珠?海潤?
老李心裡一動。泰山房地產,明珠投資,海潤商貿,這不都是李薇薇控制的公司嗎?
10%,5%,8%……這是股份?
老李趕緊把筆記本收好,繼續搜查。
在書櫃的頂層,他發現了一個保險箱。不大,但很結實。
“開啟。”老李對女人說。
“我不知道密碼。”女人扭過頭。
“你是他愛人,不知道密碼?”
“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”
老李不再跟她廢話,對身後的技術人員說:“開啟。”
技術人員上前,開始操作。五分鐘後,保險箱開了。
裡面沒有現金,沒有金條,只有幾本存摺,和一些檔案。
老李拿出存摺,翻開。開戶人都是陌生的名字,但存款數額驚人:一個存摺三百多萬,一個存摺五百多萬,一個存摺八百多萬……
加起來,兩千多萬。
老李又拿出檔案,是幾份股權轉讓協議。轉讓方是“島城市路橋建材有限公司”,受讓方是幾個陌生名字,轉讓股份分別是5%、3%、2%……
而在這些名字後面,都備註著真實受益人:劉建軍(趙志剛小舅子)、孫小麗(朱世崇妻妹)、王秀珍(朱世崇岳母)……
果然。
老李心裡有數了。馬向東用子公司的乾股,向朱世崇的親戚、向趙志剛的小舅子行賄。這些股權轉讓協議,就是鐵證。
他把存摺和協議收好,繼續搜查。
在書桌的暗格裡,他又發現了一個隨身碟。插上電腦,開啟,裡面是幾個加密檔案。
技術人員破解了密碼,開啟檔案。是一些賬目,記錄著“島城市路橋建材有限公司”的收支情況。其中,“分紅”一欄,清楚地寫著:劉建軍年,20萬;2003年,15萬;2004年,15萬。孫小麗年,30萬;2003年,25萬;2004年,25萬……
時間、金額、受益人,清清楚楚。
老李長出一口氣。
有了這些證據,馬向東跑不掉了。
“馬向東去哪了?”他問女人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女人還在嘴硬。
“你不知道?”老李冷笑,“那你告訴我,這些存摺是誰的?這些股權協議是誰的?這些賬目是誰的?”
女人不說話了,臉色煞白。
“我告訴你,”老李盯著她,“馬向東涉嫌行賄、貪汙、鉅額財產來源不明,現在已經被立案調查。你如果知情不報,就是包庇,同樣要追究責任。你是想跟他一起坐牢,還是想戴罪立功?”
女人渾身發抖,終於崩潰了。
“他……他去北京了。”她哭著說,“下午走的,說去國資委彙報工作。但我看他收拾了行李,還帶了護照……他可能是要跑……”
跑?
老李心裡一緊。馬向東果然要跑。
“甚麼時候的飛機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他沒說。”
老李立刻拿出手機,打給王建軍:“王組長,馬向東不在家,他愛人說他去北京了,可能想跑。……對,帶了護照。……好,我馬上通知機場邊檢。”
掛了電話,他又對女人說:“你跟我們走一趟,有些情況需要向你瞭解。”
女人癱坐在地上,放聲大哭。
但沒人同情她。享受了不該享受的富貴,就要承擔不該承擔的代價。
這是天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