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東航與那“監軍”周明遠、“鐵閘”王海明初會之後,雖談不上相見甚歡,倒也把各自的位置、規矩、底線大致劃了個明白。這新搭起來的草臺班子,算是勉強有了個雛形。接下來,便是要唱戲了。唱戲之前,總得先有個戲臺子,掛塊招牌。
這“省重大風險資產處置中心”的招牌,掛得卻是異常低調,甚至可以說是悄無聲息。
沒有敲鑼打鼓,沒有彩旗飄飄,沒有領導剪綵,更沒有各路媒體長槍短炮。就在與周明遠初次會面那老院子隔壁,一棟同樣不起眼、剛簡單粉刷過的三層小樓門口,選了個陰沉的週三上午,幾個工人搭著梯子,將一塊白底黑字、宋體加粗的長條形牌子,穩穩當當地掛在了門側牆壁的預埋件上。
牌子很簡單:“東山省重大風險資產處置中心”。邊上還有一行小字:“東山省人民政府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”。除此之外,再無任何裝飾或落款。牌子嶄新,在冬日灰濛濛的天色下,泛著些微冷光。
掛牌時,現場只有寥寥數人。周明遠、林東航、王海明三人站在稍遠處看著。周明遠揹著手,神色平靜;林東航目光沉靜,不知在想些甚麼;王海明則微微蹙著眉,打量著那小樓的外觀和周邊環境,似乎在評估安保漏洞。
另外還有省委組織部幹部二處的一位副處長,代表組織部門在場見證,也是一臉嚴肅。再就是中心綜合處臨時指派的兩個年輕人,負責跑腿和記錄。
整個過程不過十分鐘。梯子撤走,工人離去。牌子掛好了,風雨不動安如山。那副處長與林東航周明三人分別遠握了握手,說了幾句“祝賀成立,開展工作順利”的套話,便也乘車離去。從頭到尾,沒有拍照,沒有發言,靜默得彷彿只是掛了個尋常單位的門牌。
“好了,牌子掛上了,這就算正式開張了。”周明遠轉過身,對林東航和王海明說道,語氣裡聽不出甚麼喜悅,倒有幾分沉甸甸的意味,“進去吧,開個短會,見見已經報到的同志,也把下一步的工作議一議。”
三人步入小樓。樓裡倒是新裝修過,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塗料和板材味道。設施簡單實用,走廊乾淨,辦公室的門都關著,靜悄悄的。他們直接上了二樓,來到一間稍大些的會議室。
會議室裡,長條會議桌旁,已經稀稀落落坐了十幾個人。有男有女,年紀多在三十到五十之間,穿著打扮各異,有的像機關幹部,有的像企業人員,還有兩個戴著眼鏡、氣質斯文像學者的。見到周明遠三人進來,眾人紛紛起身。
“坐,大家都坐。”周明遠走到主位,雙手虛按。林東航在他左手邊坐下,王海明在右手邊。
眾人落座,目光卻大多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林東航。這位“林主任”的大名,以及他“空降”正處級的傳奇(或者說爭議),早已在有限的圈子裡傳開。如今見到真人,如此年輕(相對而言),氣質沉穩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,不免讓人好奇,也讓人暗自揣測。
周明遠清了清嗓子,開始主持會議:“同志們,今天是我們省重大風險資產處置中心正式掛牌的日子,也是我們中心全體人員的第一次正式會議。首先,我代表中心黨委,對各位的到來,表示歡迎。”
掌聲禮節性地響起,不算熱烈。
“中心成立的背景和任務,在各位收到的抽調通知和前期溝通中,應該已經有了大致瞭解。我們是一個新設機構,承擔的任務特殊,使命光榮,責任重大。”周明遠的講話向來言簡意賅,不尚虛言,“省委省政府對我們寄予厚望,希望我們能夠成為化解重大風險,特別是金融債務風險的尖刀和鐵拳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眾人:“下面,我向大家正式介紹一下中心領導班子的另外兩位同志。我左手邊這位,是林東航同志,中心黨委副書記、主任,主持中心全面行政和業務工作。”
林東航站起身,向眾人微微欠身示意。眾人再次鼓掌,目光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了。
“我右手邊這位,是王海明同志,中心黨委委員、紀委書記,負責紀檢監察、內部審計和安全保衛工作。”周明遠繼續介紹。
王海明也起身示意,表情嚴肅,目光如電般掃過全場,那氣勢讓幾個原本有些隨意坐著的人不自覺挺直了腰板。
“班子目前就我們三人。中心草創,機構簡單,目前下設綜合處、業務一處、業務二處、法規與風險處、紀檢監察室。各處室負責人暫由我們先指定,後續根據工作表現和需要再行調整。”周明遠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架構,“今天參加會議的,除了各處室臨時指定的負責人和骨幹,還有幾位是省委組織部、省國資委推薦,以及林主任提議引進的專業人才。希望大家儘快進入角色,熟悉情況,形成合力。”
他看向林東航:“東航同志,你是業務主帥,中心的開門第一仗怎麼打,你給大家講講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林東航身上。這算是他首次在全體“新同事”面前正式亮相,也是他展現“主帥”能力、樹立權威的第一個關口。
林東航神色平靜,沒有拿稿子,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,將那些好奇、疑慮、期待、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都收在眼底。
他知道,在座的這些人,成分複雜。
有從省直機關抽調來的,未必心甘情願,可能抱著觀望甚至鍍金的心態;有從國企、金融機構來的,專業能力或許不錯,但能否適應這種“戰鬥”節奏未可知;還有他自己透過“獵影”渠道物色、以“專家顧問”名義引進的個別人,算是嫡系,但此刻也不能表現得過於親近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但清晰沉穩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:“周書記,王書記,各位同事。剛才周書記已經講了,我們中心的任務,是化解重大風險。那麼,我們當前的、也是最緊迫的重大風險是甚麼?”
他稍作停頓,自問自答:“是欒城市大昌礦業股份有限公司那筆即將違約的億美元高息債務,以及由此可能引發的欒城市政府信用危機、區域性金融風險,乃至對我省國際形象的負面影響。”
他言簡意賅,卻將問題的嚴重性點了出來。在座不少人雖然知道中心要處理債務,但具體到這個金額和可能後果,還是微微動容。
“這筆債,不是正常的商業借貸。年化利率25%,擔保檔案存在重大瑕疵,資金流向可疑,涉嫌跨國金融欺詐。”林東航繼續說道,語氣漸轉冷峻,“我們的對手,不是循規蹈矩的商業夥伴,而是一個精心設計陷阱、意圖掠奪鉅額財富的犯罪網路。他們躲在境外,利用複雜的法律和金融工具,有恃無恐。”
他目光如炬,看向眾人:“所以,我們這一仗,不好打。它不僅僅是商業談判,更是一場涉及法律、金融、輿論、乃至國家間博弈的綜合鬥爭。常規的、按部就班的方法,解決不了這個問題。”
這話說得很重,也定下了基調——這將是一場非常規的戰鬥。幾個從機關來的幹部臉上露出些微不安。
“中心的目標,很簡單,也很明確。”林東航一字一句,斬釘截鐵,“在最短時間內,依法依規,徹底化解這筆債務危機,斬斷伸向我省的黑手,並盡最大可能追索損失。
這是省委交給我們的死命令,也是我們對欒城八百萬人民,對全省幹部群眾必須履行的責任!”
話語鏗鏘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心。會議室裡鴉雀無聲。
“為實現這個目標,”林東航話鋒一轉,開始部署,“我們需要立即開展以下幾項工作。”
“第一,法律攻堅。
由法規與風險處牽頭,立即組建最強的律師團隊,包括國內頂尖的商事法律師、熟悉美國法和國際仲裁的專家。任務有兩項:一是在國內,以欒城市政府或大昌礦業名義,就擔保檔案欺詐等事由,對相關責任方提起刑事報案和民事訴訟,固定證據,施加壓力;二是在境外,針對債權人‘太平洋資源投資基金’及其關聯方,準備發起反訴,指控其欺詐,並申請資產凍結。所有法律行動,必須方案周密,證據紮實。”
“第二,金融應對。
由業務一處負責,立即對這筆債務的詳細條款、資金流向進行穿透式分析,評估對方可能採取的金融施壓手段(如做空關聯企業、散佈謠言等),並制定反制預案。同時,研究債務重組的各種可能性方案,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,也要有準備。”
“第三,情報與研判。
由業務二處負責,廣泛蒐集一切與這筆債務、與‘太平洋資源投資基金’及其背後勢力相關的情報資訊。包括其股權結構、實際控制人、關聯企業、歷史訴訟、輿論報道等等。情報是決策的基礎,必須全面、準確、及時。這項工作,要注意方式方法,嚴格遵守保密規定和法律法規。”
他特意強調了最後一句,目光與王海明碰了一下。王海明微微頷首,表示收到。
“第四,綜合協調與保障。
由綜合處負責,做好內外聯絡、文電流轉、會議組織、後勤支援,並配合王書記,做好內部安全保密管理和人員審查。確保中心高效、安全、有序運轉。”
林東航的部署條理清晰,目標明確,分工具體,顯示了他極強的統籌能力和對複雜局面的把握。幾個原本面帶疑慮的業務骨幹,眼神漸漸認真起來。
“以上是初步安排。具體實施方案,各牽頭處室要在三天內拿出詳細計劃,報班子會議審議。”林東航最後說道,目光掃過全場,“各位同事,中心是新成立的,我們是新組建的團隊,對手是狡猾兇悍的跨國犯罪網路。我們沒有時間慢慢磨合,必須一邊戰鬥,一邊形成戰鬥力。我不管各位來自哪個單位,有甚麼背景,到了這裡,就是處置中心的兵,只有一個目標——打勝仗!”
他頓了頓,語氣放緩,但分量不減:“工作中,有甚麼困難,可以提;有甚麼建議,歡迎說。但一旦形成決議,必須嚴格執行,不容打折扣。中心的工作,是在省委領導下,在周書記、王書記的把關和監督下進行的,必須嚴守政治紀律、組織紀律、廉潔紀律、工作紀律,一切行動聽指揮。”
“我就講這些。”林東航結束了他的講話,看向周明遠。
周明遠點了點頭,接過話頭:“東航同志講得很全面,也很具體。目標、任務、分工都明確了。我補充兩點。第一,規矩。 中心再新,任務再特殊,也必須講規矩。黨紀國法是紅線,中心的各項規章制度是底線,誰也不能碰。特別是涉及境外行動、大額資金、敏感資訊,必須嚴格按程式報批,集體決策。第二,團結。 我們來自五湖四海,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。要互相學習,互相支援,互相補臺,不能各自為戰,更不能搞小圈子。班子要團結,隊伍要團結,團結才能出戰鬥力。”
王海明接著開口,聲音冷硬:“我再強調一下安全和保密。從現在起,中心所有人員,必須牢固樹立保密意識。不該問的不問,不該說的不說,不該看的不看。所有檔案、會議、通話,必須按密級管理。辦公裝置、網路,必須符合安全標準。人員的背景審查,會繼續進行。如果發現任何違反保密紀律、安全規定的行為,一律嚴肅處理,絕不姑息。這不是嚇唬人,這是為了保護國家利益,保護中心安全,也是在保護你們自己。”
三位領導的講話,一個部署任務,一個強調規矩團結,一個嚴明安全紀律,層層遞進,將中心的基調定得死死的:這是一支任務特殊、紀律嚴明、風險極高的“戰鬥隊”,而非普通的行政機關。
會議結束。眾人心思各異地散去。林東航注意到,有幾個從金融機構抽調來的業務骨幹,在散會後低聲交談,目光中除了凝重,似乎也多了幾分被挑戰激起的銳氣。而個別機關幹部,則面露憂色,顯然覺得這攤子水太深,任務太險。
回到臨時為他準備的主任辦公室,陳設同樣簡單。林東航站在窗前,看著樓下院子裡那棵法國梧桐。寒風掠過,枝頭最後的幾片枯葉掙扎飄落。
牌子掛上了,風雨也來了。
這風雨,不僅來自外部窮兇極惡的對手,也來自內部各種複雜的思緒和潛在的阻力。如何將這十幾顆心思各異、能力參差的心凝聚起來,如何在與周、王兩位“監軍”的默契與合作中,又不失靈活地展開手腳,如何應對那隱藏在美元債背後、深不可測的其網路……千頭萬緒,皆繫於這方新掛牌的天地。
他拿起內線電話,接通綜合處:“通知業務一處、二處、法規與風險處負責人,半小時後,小會議室,開第一次業務碰頭會。
掛牌儀式可以低調,但戰鬥的號角,必須立刻吹響。時間,不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