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源縣城的縣政府大院,成了個露天車展。
十幾輛九七式中戰和二十輛豆丁坦克,歪歪扭扭地停在空地上,像一群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史前巨獸。戰士們圍著這些鐵疙瘩,伸著脖子,瞪著眼睛,看甚麼都稀奇。有的用手敲敲履帶,聽聽聲響;有的拿刺刀去刮上面的漆,想看看有多厚;還有的乾脆爬到炮塔上,學著電影裡的樣子,擺出威風凜凜的姿勢。
李雲龍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雪茄,那是從鬼子軍官身上摸來的。他揹著手,圍著一輛九七式坦克轉悠,活像個剛得了寶貝的地主老財,臉上每一條褶子裡都透著得意。
“沈參謀長,看見沒?”他用雪茄指了指坦克,“這玩意兒,叫啥來著?九七式!關東軍的寶貝蛋!現在,是咱們獨立團的了!”
沈泉的表情很複雜。他一夜沒睡,正帶著幾個懂點機械的兵,圍著坦克研究。身為一個正規軍官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堆鋼鐵的價值,但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窘境。
“團長,這東西……我們動不了它。”沈泉指著坦克屁股後頭幾個看不懂的閥門和管線,一臉的無奈。
“動不了?”李雲龍把雪茄往地上一吐,“他孃的,老子就不信這個邪!和尚!”
“到!”魏大勇從一輛豆丁坦克的頂蓋上跳了下來。
“你,帶幾個人,給老子把這玩意兒發動起來!讓弟兄們都開開眼,看看鐵王八是怎麼跑的!”
魏大勇領了命,帶著幾個突擊隊員,圍著坦克折騰起來。幾個人使出吃奶的勁,想轉動那個巨大的啟動搖柄,結果搖柄紋絲不動,反倒把一個戰士的腰給閃了。
“團長,不行啊,這玩意兒比磨盤還沉!”魏大勇抹了把汗。
孔捷湊了過來,出了個主意:“老李,要不……咱們找幾匹騾子來,在前頭套上,拉著它走?”
“拉你個頭!”李雲龍一腳踹在孔捷屁股上,“老子要的是會自己跑的鐵老虎,不是等著人拉的鐵棺材!”
他煩躁地繞著坦克走了一圈,對著一個看起來像是油箱蓋的東西,使勁踹了兩腳。“他孃的,這玩意兒是吃甚麼的?草料肯定是不吃了。老趙,你念過書,你說說!”
趙剛正拿著一本從車裡翻出來的日文手冊,看得一個頭兩個大。手冊上全是圖,可旁邊的字一個都不認識。“看圖上畫的,好像要往裡頭灌一種油。可咱們哪有油?”
“油?”李雲龍眼珠子一轉,想起繳獲的清酒,“去,把孔二愣子藏起來的酒都給老子搬過來!給它灌進去,讓它也嚐嚐東洋貨!”
“胡鬧!”趙剛和沈泉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。
沈泉急得滿頭大汗:“團長,這是柴油機,得用柴油!灌酒精進去,會把整個發動機都燒了!”
整個大院裡,歡騰的氣氛漸漸冷卻了下來。戰士們看著這堆動彈不得的鐵疙瘩,臉上的興奮變成了迷茫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死了幾十個弟兄,搶回來的寶貝,居然是堆廢鐵?
李雲龍的臉也拉了下來。他感覺自己就像個餓漢,面前擺著一桌滿漢全席,卻發現自己沒長嘴。
“他孃的!”他狠狠一拳砸在坦克的裝甲上,震得手掌生疼,“老子就不信了,活人還能讓尿憋死?沈泉,把那小鬼子的鳥語書拿來!”
他把手冊攤在地上,指著上面的圖,開始了自己的“看圖說話”。
“你看這個,像個茶壺,旁邊畫著水滴,這肯定是加水的!這個,像個漏斗,肯定是加油的!還有這個,一堆齒輪,旁邊一個扳手,肯定是啟動的開關!”
一群人圍著,聽得一愣一愣的,還真覺得有幾分道理。
“團長,那這幾個字寫的啥?”一個戰士指著圖下的日文問。
李雲龍眼一瞪:“老子要是認識字,還用得著在這兒跟你廢話?傳我命令,全團上下,所有認識字的,不管是張三李四,還是王二麻子,都給老子集中起來!成立一個‘坦克掃盲班’!誰能把這玩意兒給老子開動了,老子讓他當坦克連的連長!”
命令傳下去,結果很尷尬。整個獨立團,連新來的晉綏軍算上,能認全《三字經》的都不超過二十個,更別提鬼子的蝌蚪文了。
絕望,像烏雲一樣,籠罩在縣政府大院上空。
就在李雲龍快要徹底爆發的時候,那個熟悉的情報幹事,又一次像個救星,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。
“團長!又……又來信了!”
李雲龍一把搶過蠟丸,手都有些抖。他展開那張薄薄的棉紙,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探照燈。
趙剛和沈泉趕緊湊了過去。
紙上,沒有多餘的廢話。
第一部分,是一副手繪的、極其簡化的坦克啟動圖。上面用中文標註著:“一、開油路;二、減壓;三、搖;四、合壓。”簡單粗暴,一看就懂。
第二部分,是一段話:“陽泉城西,福山酒廠,實為日軍三號預備倉庫。記憶體柴油三百桶,九七式高爆彈五百發。守備,偽軍一個連。”
第三部分,只有一句話,字跡潦草,彷彿寫得很急:“速取。日軍先頭部隊,三日內必至。”
“我的親爹啊!”孔捷一把搶過紙條,激動得渾身發抖,“這……這不光送肉,連筷子和碗都給咱們送來了!”
“陽泉……福山酒廠……”沈泉在地圖上迅速找到了位置,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,“團長,這是天賜良機!”
前一刻還瀰漫在大院裡的絕望和頹喪,瞬間被一股更加狂熱的火焰所點燃。
李雲龍看著手裡的紙條,像是看著一道聖旨。他猛地把紙條拍在坦克裝甲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“都他孃的別垂頭喪氣了!救星來了!”他衝著所有人大吼,“和尚,你帶上掃盲班的弟兄,照著這張圖,給老子研究!天黑之前,要是還發動不起來,你們就全都給老子去伙房刷鍋!”
他又轉向張大彪:“你的一營,還有沈泉的三五八團弟兄,都給老子換上偽軍的衣服!拿上傢伙!”
李雲龍跳上一輛坦克的車頂,環視著底下那一張張重新燃起希望的臉,聲音響徹整個大院。
“弟兄們,咱們的鐵王八沒油喝了,怎麼辦?”
“搶!”人群中,不知是誰吼了一聲。
“對!搶!”李雲龍咧開嘴,露出森白的牙齒,“他筱冢義男不是想看咱們的笑話嗎?老子偏不讓他看!他以為咱們佔了縣城就動彈不得了?老子今天就開著坦克,去他陽泉的家門口,喝他釀的酒,燒他存的油!”
“傳我命令!目標,陽泉福山酒廠!給咱們的鐵王八,弄點像樣的嚼穀回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