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,第一軍司令部。
一盆炭火,燒得正旺,將櫻羽宮道康的辦公室烘得暖意融融。他剛剛換下筆挺的軍裝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絲質睡袍,正用一塊鹿皮,仔細擦拭著那把銀質裁紙刀。刀身光潔如鏡,映出他平靜無波的臉。
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,通訊課的山田少佐連敲門都忘了,他像一頭被捅了窩的野豬,衝了進來,帽子都跑歪了。
“殿下!出事了!甲-731次軍列,在……在野狼谷,遭到八路軍伏擊!”山田的聲音因為恐懼和急促,變得尖利刺耳。
道康擦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,他抬起頭,目光依舊平靜,彷彿聽到的不是緊急軍情,而是窗外的一聲鳥鳴。
“傷亡如何?裝備損失情況?”
“不……不清楚!”山田的額頭上全是冷汗,“野狼谷的電訊被完全切斷了!我們只在遇襲前,收到過一份請求停車的訊號記錄!陽泉駐軍派出的偵察機,在黎明時分抵達,報告說……說鐵軌上,只剩下一片狼藉和……皇軍士兵的屍體。軍列,軍列不見了!”
“不見了?”道康緩緩放下裁紙刀,站起身。
就在這時,筱冢義男裹著一身寒氣,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。他的臉色鐵青,眼球里布滿了血絲,像一頭即將發狂的獅子。
“八嘎!瘋子!李雲龍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!”筱冢義男一進門,就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炭盆,燒紅的木炭滾了一地,發出滋滋的聲響。“他怎麼敢!他怎麼敢去動裝甲軍列!他拿甚麼去打?用他那些土八路的身體嗎?!”
他像困獸一樣在房間裡來回踱步,嘴裡不停地咒罵著,憤怒和挫敗讓他失去了往日的沉穩。
- “十二輛九七式中戰,二十輛九四式!那是一個戰車聯隊的骨幹!是關東軍的寶貝!現在,全都沒了!我怎麼向方面軍司令部交代?怎麼向大本營交代?”筱冢義男猛地停住,死死盯著道康,“殿下!這是您的計劃!您說他是一條被圈在池塘裡的魚,可現在,這條魚跳出來,把我們運魚的船都給砸了!”
道康沒有辯解,他彎下腰,用火鉗,將滾落在地上的木炭,一塊一塊地夾回盆裡。動作不緊不慢,彷彿在整理一盤被打亂的棋局。
“將軍,您先息怒。”他的聲音,帶著一種奇特的鎮定力量,讓狂怒的筱冢義男不由自主地安靜了下來。“李雲龍的確是一條瘋狗,一條被逼到絕境的瘋狗。這恰恰說明,我們之前的判斷,是正確的。”
筱冢義男一愣。
道康站直身子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。“他為甚麼要去拼死一搏?因為他怕了。他知道,困守在河源那座小縣城裡,就是死路一條。他知道,我們為他準備的‘鐵壁合圍’,是他絕對無法抵擋的。所以,他才會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,壓上自己的全部身家,去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。”
筱冢義男的呼吸漸漸平復,他開始順著道康的思路思考。
“您想過沒有,將軍。”道康走到地圖前,目光落在河源縣城那個點上,“他現在是搶到了一堆鐵疙瘩,可他會用嗎?他手下那幫泥腿子,見過坦克長甚麼樣嗎?他們有油料嗎?有炮彈嗎?有維修的技師嗎?”
道康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一絲帶著憐憫的冷笑:“他沒有。他只是搶到了一堆燙手的山芋。為了這堆山芋,他暴露了自己最大的野心,也徹底撕毀了所有的偽裝。從今天起,他不再是需要我們‘養’的豬,而是一頭必須被立刻剿滅的,真正的禍患。”
“喲西……”筱冢義男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,他一拳砸在掌心,“殿下說得對!他這是自尋死路!他以為搶到了坦克就能守住河源?愚蠢!他只會把那座小城,變成他和那些坦克的,共同的墳墓!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道康微微欠身,“現在,我們不僅有了剿滅他的理由,更有了一個絕佳的機會。我們可以將計就計,以‘追繳失竊戰車’的名義,調動重兵。這一次,我們要讓他連人帶城,一起化為焦土。”
“立刻給方面軍司令部發電!”筱冢義男的臉上,重新浮現出那種病態的亢奮,“就說我部,有絕對的信心,在半個月內,全殲李雲龍部,並完整繳獲所有被劫戰車!請求戰術指導!”
他快步向外走去,走到門口,又回過頭,對著道康深深一躬:“殿下,您才是帝國真正的擎天之柱。是我,太過短視了。”
門,被關上了。
辦公室裡恢復了寂靜,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爆裂聲。
道康臉上的微笑,一點點地斂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。
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,太原城凌晨的寒風,像刀子一樣灌了進來。他沒有感到寒冷,反而覺得這股風,吹散了他心頭最後一絲偽裝的熱氣。
瘋狗?賭徒?
不。
他知道,李雲龍是一頭真正的猛虎。而自己,就是那個親手為他裝上獠牙的飼養員。
他閉上眼睛,腦海裡浮現出的,不是軍列的殘骸,也不是筱冢義男那張狂熱的臉。而是一個遙遠的,被燒成黑炭的村莊。
那是他的故鄉。
他記得那年秋天,稻穀正黃,空氣裡瀰漫著豐收的香氣。然後,太陽旗來了。那股香氣,很快就被硝煙和血腥味所取代。他記得母親倒在血泊裡,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給他做的布老虎。他記得那個平日裡最疼他的老村長,被倒吊在村口的槐樹上,開膛破肚。
- 他記得自己躲在乾涸的井底,聽著外面同胞的慘叫和侵略者的狂笑,指甲深深地摳進了井壁的泥土裡,滿嘴都是血和土的腥味。
從那一刻起,他就死了。
活下來的,是櫻羽宮道康。一個流著最高貴血脈的,帝國的親王。
他睜開眼,眼底是一片沉靜的,燃燒的熔岩。
他走到辦公桌前,提起筆,以筱冢義男的名義,草擬著一份給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的“作戰計劃”。
計劃裡,他“建議”以兩個步兵大隊,配屬一個炮兵中隊,對河源縣城,展開一次“試探性”的進攻。
他特意在地圖上,標出了一條最適合炮兵陣地展開,卻也最容易被小股部隊滲透繞後的進攻路線。
他還在後勤補給清單上,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:“為應對敵可能之裝甲力量,建議為前線部隊,補充部分‘九七式高爆彈’及‘黃色炸藥包’。”
這是在教李雲龍,該怎麼打坦克,該用甚麼彈藥。
這是在用皇軍的精銳,去給李雲龍那支剛剛誕生的、幼稚的裝甲部隊,當第一塊磨刀石。
他要用帝國的鮮血,來為那支未來的鐵軍,舉行一場最盛大的“授牙”典禮。
寫完,他將檔案放入絕密資料夾,準備天亮後,交給筱冢義男過目。他知道,那個被勝利衝昏了頭腦的司令官,絕不會看出其中的玄機。
做完這一切,他重新坐回沙發,為自己倒了一杯冰冷的清水。
他看著窗外,天際線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。
他知道,那頭他親手餵養的猛虎,此刻正在舔舐著傷口,同時也在熟悉著自己新生的、鋒利的獠牙。
總有一天,這頭猛虎會踏平山河,來到這座牢籠前。
然後,將他這個飼養員,連皮帶骨,撕得粉碎。
道康端起水杯,一飲而盡。
他,無比期待那一天的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