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源縣城,像是被一群野猴子佔了山的土地廟,處處透著一股子熱鬧和彆扭。
獨立團的戰士們看甚麼都新鮮。對著能沖水的馬桶研究半天,結果一拉繩,噴了自己一臉水;躺在席夢思上翻來覆去,總覺得身子往下陷,不如土炕睡得踏實;繳獲的咖啡豆被伙伕當成黑豆,跟豬肉一起燉了,搞得整個縣政府大院都飄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怪味。
縣長辦公室裡,李雲龍正跟一堆檔案較勁。甚麼戶籍清冊,甚麼商稅條陳,看得他頭昏眼花。他煩躁地把一份蓋著縣府大印的文書揉成一團,當成手榴彈扔進了牆角的垃圾桶。
“他孃的,這玩意兒比跟鬼子拼刺刀還累人!”李雲龍扯開領口,衝著正在埋頭整理資料的趙剛嚷嚷,“老趙,你看看,這才兩天,老子腦殼都大了三圈!早知道當這個官這麼麻煩,還不如在山溝裡啃窩頭痛快!”
趙剛抬起頭,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寫滿了疲憊。他這兩天幾乎沒閤眼,既要安撫城裡惶恐的百姓,又要跟商會的人打交道,還要處理那幾百號偽軍俘虜,忙得腳不沾地。
“你以為縣城是那麼好佔的?人吃馬嚼,柴米油鹽,哪一樣不要咱們操心?”趙剛把一沓厚厚的清單拍在桌上,“這是城裡幾個大戶聯名送來的‘慰問金’,說是犒勞咱們打鬼子。可你前腳收了錢,後腳就得保證人家的買賣照做,家宅平安。這城,是咱們打下來的,也是咱們背上身的包袱。”
正說著,新任參謀長沈泉拿著一份手繪的地圖走了進來。他身上那股子中央軍的嚴謹勁兒,跟這間亂糟糟的辦公室格格不入。
“團長,政委。”沈泉一個立正,“我根據現有兵力和城防工事,草擬了一份河源縣城防計劃。我建議,將全團兵力分為三部分,一部分守城,一部分作為機動預備隊,另一部分在外圍山區建立前哨陣地,互為犄角……”
“停停停!”李雲龍聽得一個頭兩個大,他擺了擺手,“沈參謀長,你說的這些,老子都聽不明白。老子就知道,鬼子要是打過來,咱們就跟他幹!搞那麼多花裡胡哨的幹甚麼?”
沈泉張了張嘴,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奈。他發現,跟這位新團長溝通軍事,比攻打一座炮樓還難。
就在這時,那個熟悉的情報幹事,像一顆出膛的炮彈,再一次撞開了辦公室的門。他手裡捏著一枚小小的蠟丸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團……團長!天……天大的情報!”
李雲龍眼睛一亮,一把搶過蠟丸,熟練地捏開,抽出裡面的棉紙。他把紙條湊到燈下,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。
辦公室裡,所有人都看著他。只見李雲龍的表情,從漫不經心,到驚訝,再到瞳孔猛地收縮,最後,他臉上浮現出一股混雜著狂喜和貪婪的神情,就像一頭餓了十天的狼,看到了一整片羊圈。
“我的親爹姥姥……”孔捷湊了過來,伸長了脖子,“老李,又送啥好東西了?”
李雲龍沒說話,他把那張薄薄的棉紙,像寶貝一樣拍在桌上,用一種夢囈般的語調念道:“七日後,關東軍換防軍列,編號甲-731,經同蒲線南下。貨單:九七式中型戰車十二輛,九四式超輕型戰車二十輛,冬裝及藥品……”
“戰……戰車?”孔捷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,口水差點從嘴角流下來,“是那……那種在地上跑的鐵王八?”
“坦克!”沈泉失聲叫了出來,他一把搶過地圖,臉上血色盡褪,“團長,這是陷阱!絕對是陷阱!在鐵路上伏擊裝甲軍列,和送死沒有區別!鬼子只要在沿線擺上一個大隊,我們這點人,連坦克的邊都摸不到,就得被機槍和炮火打成篩子!”
趙剛的臉色也變得慘白,他死死盯著李雲龍:“老李,你冷靜點!這位‘親爹’,這次是真的要把我們往死裡送了!坦克是甚麼?那是陸戰之王!我們拿甚麼去打?拿命去填嗎?”
辦公室裡,死一般的寂靜。只有李雲龍粗重的呼吸聲。
他忽然笑了起來,先是低笑,然後是狂笑,笑得前仰後合,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a “陷阱?送死?”李雲龍猛地止住笑,一拳砸在桌上,震得桌上的子彈殼叮噹作響。
他紅著眼睛,掃視著每一個人,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瘋狂。
“你們他孃的懂個屁!筱冢義男那老小子,是想把咱們困死在河源縣這個籠子裡!咱們現在看著是人五人六了,可只要他把主力拉過來,拿大炮轟,拿坦克碾,咱們這縣城就是個活棺材!”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重重地戳在同蒲鐵路上。
? “可現在,機會來了!這位‘親爹’,不是給咱們送毒藥,是給咱們送來了砸開這籠子的錘子!是給咱們送來了能守住這片家業的獠牙!”
李雲龍轉過身,目光灼灼地盯著沈泉:“沈參謀長,我問你,要是有十幾輛坦克,你有沒有把握,把這河源縣城,給老子守成鐵打的江山?”
沈泉的呼吸急促起來。他是個真正的軍人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坦克在戰場上的分量。十幾輛坦克,足以改變一場區域性戰役的走向。
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艱難地開口:“有……有坦克,再加上城防工事……別說守,我們甚至可以主動出擊!”
“那他孃的還說甚麼!”李雲龍一拍大腿,“這買賣,咱們幹了!天大的風險,也得幹!撐死膽大的,餓死膽小的!老子這輩子,就沒打過富裕仗,今天,老子就要嚐嚐開鐵王八的滋味!”
他環視一圈,聲音陡然拔高:“傳我命令!全團上下,一級戰備!沈泉,你給老子把腦子裡所有打坦克的招數都掏出來!張大彪,你帶人去給老子把鐵路沿線摸清楚!孔捷,你把全團最好的兵都給老子挑出來!”
“他筱冢義男不是想看老子死嗎?”李雲龍咧開嘴,露出一口白牙,“老子偏要活出個人樣給他看!不光要吃他的肉,還要把他這口鍋都給端了!”
太原,第一軍司令部。
櫻羽宮道康正陪著筱冢義男下棋。棋盤上,筱冢義男的黑子已經將白子圍得水洩不通,只剩最後一口氣。
“殿下,您看,李雲龍就是這片白子。”筱冢義男得意地落下一子,徹底斷了白子的生路,“他龜縮在河源縣城,看似安穩,實則已經成了我的甕中之鱉。我隨時可以提子,將他徹底消滅。”
道康微微一笑,從棋盒裡拈起一枚白子,輕輕放在了棋盤外的一個無關緊要的位置。
“將軍,困獸猶鬥。若是這枚白子,不顧一切地跳出棋盤,攻擊您的棋盒呢?”
筱冢義男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:“殿下說笑了。他沒有這個膽子,更沒有這個實力。他現在最應該做的,是加固城牆,祈禱我的總攻能晚來幾天。”
就在這時,一名通訊參謀匆匆走了進來,遞上一份電報。
“將軍,華北方面軍司令部急電,詢問我部關於‘甲-731’號軍列的沿線安防計劃。”
筱冢義男接過電報,掃了一眼,不以為意地遞給道康:“一列普通的換防軍列而已,沿線部隊按常規戒備即可。現在我們的重心,是即將對河源展開的‘鐵壁合圍’。不能為這點小事分心。”
道康接過電報,臉上露出贊同的神色:“將軍英明。李雲龍現在必然全部精力都在城防上,絕無餘力他顧。不過為穩妥起見,是否可以提醒一下陽泉駐軍,讓他們對正太線東段稍加留意?”
他的提醒,恰到好處,既顯得思慮周全,又巧妙地將筱冢義男的注意力,從軍列將要經過的、靠近平安縣的同蒲線,引向了更東邊的正太線。
“殿下思慮周全,就按您說的辦。”筱冢義男滿意地點了點頭,他越發覺得,這位年輕的親王,就是上天賜給他的福星。
送走筱冢義男,道康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。
他走到窗邊,看著遠方太行山脈的輪廓。
他知道,自己剛剛落下的那一子,已經將整個棋局,推向了最瘋狂的邊緣。他將帝國最鋒利的獠牙,送到了那頭他親手餵養的猛虎嘴邊。
這一口咬下去,是咬斷敵人的喉嚨,還是咬碎自己的滿嘴牙,全看李雲龍的本事了。
而他,櫻羽宮道康,帝國最耀眼的新星,正穿著這身名為“榮耀”的囚衣,站在這座名為“司令部”的牢籠裡,靜靜地等待著。
等待著那聲,即將震動整個華北的,虎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