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路難行。
三十一個穿著鬼子皮的影子,在太行山的褶皺裡穿行。腳下的山石硌得人腳底板生疼,可沒人吭聲。身上這身衣服,像一件冰冷的鐵甲,又像一層發燙的囚衣,把每個人都裹得嚴嚴實實。
魏大勇走在最前面,他步子大,卻落地無聲,像只夜行的狸貓。他身後,兩個戰士架著渡邊一夫。這位“專家”的嘴被塞得嚴嚴實實,只能從喉嚨裡發出幾聲憤怒的嗚咽。
周大壯一瘸一拐地跟在隊伍中間,他那條傷腿這會兒倒成了最好的偽裝。他時不時齜牙咧嘴一下,演得投入,旁邊的戰士想笑又不敢笑,臉都憋青了。
李雲龍走在最後壓陣。他沒看路,眼睛一直在觀察著身邊這些兵。這是他獨立團的精銳,是他敢闖太原的底氣。可此刻,在這身狗皮的偽裝下,他看不清他們每個人的臉,只能看到一個個沉默的輪廓。
“都他孃的把鬼子的那股橫勁兒給老子拿出來!”李雲龍壓著嗓子罵,“等會兒見了真鬼子,誰要是露了怯,尿了褲子,別等鬼子動手,老子先一槍斃了他!”
凌晨三點,他們終於從山溝裡鑽了出來,前面出現了一條通往太原的公路。路口,一盞昏黃的馬燈下,立著一個簡易的哨卡,幾個偽軍正靠著沙袋打瞌睡。
“來了。”魏大勇回頭,做了個手勢。
隊伍立刻停下,所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槍。空氣,瞬間繃緊了。
李雲龍整了整自己的軍帽,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。他沒帶人,就自己一個。
“誰?”一個偽軍被驚醒,睡眼惺忪地舉起了槍。
李雲龍二話不說,上去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“啪!”
那偽軍直接被扇懵了,原地轉了半圈。
“八嘎!”李雲龍用剛學來的半吊子日語吼了一嗓子,氣勢倒是十足,“皇軍執行任務,你們的,死啦死啦的幹活!”
另外幾個偽軍嚇得一哆嗦,瞌睡蟲全跑了,趕緊點頭哈腰地站好。他們哪見過這麼橫的“皇軍”,深更半夜的,跟鬼似的。
李雲龍一揮手,魏大勇他們押著渡邊,邁著整齊的步伐,從哨卡前走了過去。那股子煞氣,讓幾個偽軍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直到隊伍走遠了,那個捱了打的偽軍才捂著臉,小聲問同伴:“哥,這……這是哪部分的?也太……”
“閉嘴!你想死啊!”另一個偽軍壓著嗓子,“看那裝備,那氣勢,肯定是總部的特務機關!咱們惹不起!”
第一關,就這麼有驚無險地過去了。隊伍裡,幾個年輕戰士偷偷鬆了口氣,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溼了。
天快亮的時候,太原城的輪廓,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上。
那是一頭匍匐在晨霧中的鋼鐵巨獸,城牆高大,炮樓林立。城門口,日本兵荷槍實彈,盤查著每一個進出的人,氣氛肅殺。
“團長,俺這腿肚子,有點轉筋。”周大壯湊過來,小聲說。
“轉筋就對了。”李雲龍拍了拍他的鋼盔,“說明你小子還知道怕。把腰桿挺直了,咱們是來收賬的,不是來送死的!”
他整了整隊伍,讓兩個戰士把渡邊一夫嘴裡的破布取了出來。
“渡邊君,”李雲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臉,“到你家門口了。該怎麼說,不用我教你了吧?你要是敢露一個字馬腳,我保證,你身上的零件,會比太原城的磚頭還多。”
渡邊一夫的臉色慘白,他看著李雲龍的眼睛,那裡面沒有絲毫玩笑的意思。他點了點頭。
一行人,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朝著城門走去。
“站住!口令!”守門的日軍曹長伸手攔住了他們。
李雲…龍上前一步,從懷裡掏出那份從益子挺身隊身上扒下來的證件,遞了過去,同時用生硬的日語回答了趙剛審出來的口令:“櫻花!”
曹長狐疑地看了看證件,又打量了一下這支風塵僕僕、甚至有些狼狽的隊伍。“你們是益子部隊的?怎麼搞成這個樣子?”
李雲龍還沒開口,他身後的一個戰士,也就是周大壯,忽然“哎喲”一聲,腿一軟,就往地上倒。
李雲龍心裡罵了句娘,這小子演過頭了!他回頭就是一腳,正踹在周大壯屁股上,用日語罵道:“廢物!帝國的臉都讓你丟盡了!”
這一腳,反而讓那曹長放鬆了警惕。這粗暴的作風,太符合他對特務機關的想象了。
李雲龍指了指被架著的渡邊一夫,壓低聲音:“我們在山裡遭到了土八路的伏擊,拼死才把渡邊長官救了出來!這是緊急軍情,要立刻向筱冢將軍彙報!耽誤了,你的腦袋夠砍嗎?”
“渡邊長官?”曹長一驚,目光投向那個鼻青臉腫、軍服破爛的軍官。雖然狼狽,但那領章上的中佐軍銜,和那張在報紙上見過的臉,做不了假。
這可是司令部新來的“剿匪專家”!他失蹤的訊息,這兩天在軍中已經傳遍了。
曹長不敢再多問,趕緊立正敬禮:“哈依!請您稍等,我立刻通報!”
他轉身跑向城門樓的電話亭。
李雲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這是最關鍵的一步。電話打進去,是生是死,就看筱冢義男那邊的反應了。
院子裡,趙剛一夜沒睡。他盯著那臺電報機,像是要把它看穿。他不知道李雲龍他們到哪了,是死是活。他只知道,天亮了,如果還沒有壞訊息傳來,那就說明,他們可能已經成功了。
田雨端著一碗粥走進來:“趙政委,吃點東西吧。”
趙剛搖了搖頭,眼睛還是沒離開電報機。
祠堂裡,傷員們也都醒了,沒人說話,都在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。整個平安城,都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。
太原城門口。
那曹長很快就跑了回來,神情變得無比恭敬。
“長官!司令部命令,讓你們立刻進去!他們已經派車在前面的街口等你們了!”
成了!
李雲龍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。他忍住咧嘴大笑的衝動,只是冷冷地點了點頭,一揮手。
“開路!”
沉重的城門,在他們面前緩緩開啟。
陽光照了進來,有些刺眼。李雲龍眯著眼,第一個踏進了太原城。身後,是他的三十個兵,還有那個價值連城的魚餌。
他們像一群混進羊圈裡的狼,穿著羊皮,邁著優雅又致命的步伐,走進了這座屬於敵人的心臟。
街口,一輛軍用卡車果然停在那裡。一個少尉軍官看到他們,急忙迎了上來,敬了個禮:“益子部隊的勇士們,辛苦了!請上車,將軍閣下正在等你們!”
李雲龍點了點頭,讓戰士們依次上車。他自己則一把將渡邊推了上去,然後才最後一個跳上車斗。
卡車發動,朝著市中心,那座戒備森嚴的第一軍司令部大樓開去。
車斗裡,戰士們緊緊握著藏在風衣下的衝鋒槍,手心裡全是汗。他們看著車外那些繁華的街道,來來往往的日本人和漢奸,感覺像在做夢。
周大壯湊到李雲龍身邊,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抖:“團長……咱們……咱們真進來了?”
“進來了。”李雲龍看著遠處那棟插著太陽旗的西式建築,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獰笑。
“接下來,就該讓筱冢義男這老小子,嚐嚐咱們獨立團送的這份大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