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線天”裡,已經不是戰場,而成了一個趕牲口的圍場。
張大彪的一營,像一群經驗老到的牧人,用機槍和手榴彈這兩根鞭子,抽打在“羊群”的四周。子彈專往石頭上招呼,手榴彈專往空地上扔,爆炸的氣浪和飛濺的碎石,比直接殺傷更讓人心驚膽戰。
益子挺身隊這群受過嚴酷訓練的“狼”,頭一次嚐到被當成兔子攆的滋味。他們的戰術、他們的精準射擊,在這種四面八方都是敵意,卻又找不到一個具體敵人的環境下,全成了笑話。
“八嘎!穩住!尋找掩護!”益子中尉聲嘶力竭地吼著,可他的聲音很快就被一連串更密集的槍聲和戰士們的吶喊聲淹沒了。
他們被驅趕著,被迫朝著李雲龍預設好的那片亂石坡退去。那地方入口寬,裡面卻是個簸箕形的凹地,三面都是陡峭的石壁,像一個天然的屠宰場。
當最後一個日本兵被“趕”進凹地時,幾顆照明彈“咻”地升上了半空,慘白的光芒瞬間將整個亂石坡照得如同白晝。
益子中尉下意識地抬頭,心臟猛地一沉。
石壁的頂上,黑壓壓的全是人影。上百個槍口,像密林裡的獸眼,從四面八方對準了他們這幾十號人。他們插翅難飛。
“繳槍不殺!”
一聲蹩腳的日語,從正上方的巨石後傳來,帶著濃重的山西口音,聽著比槍聲還刺耳。
李雲龍叼著根草棍,慢悠悠地站了出來,身邊站著提著捷克式機槍的魏大勇。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那群已經成了甕中之鱉的鬼子,臉上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,倒像個挑剔的買家,在審視一群即將到手的貨物。
“聽說你們是‘專家’?”李雲龍又喊了一句,聲音裡滿是戲謔,“我看是磚頭的‘磚’吧?不經砸啊!”
一個鬼子特工隊員血往上湧,猛地舉起手裡的百式衝鋒槍,想對著李雲龍掃射。
他快,魏大勇比他更快。
“噠噠!”
兩發精準的點射,沒打人,全打在了那鬼子腳前的石頭上,迸起的石子把他臉頰劃出兩道血痕。那鬼子渾身一顫,手裡的槍再也舉不起來了。
這一手,鎮住了所有人。
益子中尉的臉色,比天上的照明彈還白。他明白,對方不是打不準,是根本沒想殺他們。這種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羞辱,比直接戰死還要難受。
“弟兄們,給咱們的‘專家’們,加點料!”李雲龍咧嘴一笑。
話音剛落,幾十個黑乎乎的東西,從石壁上被扔了下來。不是手榴彈,是獨立團後勤的“傑作”——用破布包裹著石灰和曬乾的辣椒粉,做成的“催淚彈”。
“砰!砰!砰!”
布包在地上炸開,嗆人的白色和紅色粉末,瞬間瀰漫了整個凹地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“啊!我的眼睛!”
剛才還強作鎮定的鬼子特工隊,瞬間亂成了一鍋粥。他們引以為傲的戰鬥意志,在眼淚鼻涕和劇烈的咳嗽聲中,土崩瓦解。
“怎麼樣,益子中尉?”李雲龍的聲音再次響起,“我這土八路的‘土特產’,味道還行吧?是跪下來當俘虜,還是讓我把你們都嗆死在這,選一個。”
益子中尉跪在地上,咳得肺都要出來了。他聽著手下士兵痛苦的哀嚎,看著周圍那些黑洞洞的槍口,最後,他扔掉了手裡的指揮刀,用嘶啞的聲音喊道:“我們……投降。”
噹啷。
第一支槍被扔在地上。
噹啷,噹啷……
武器被扔在地上的聲音,此起彼伏,像是給這場滑稽的戰鬥,畫上了一個句號。
李雲龍吐掉嘴裡的草根,一揮手:“下去!收傢伙!都給老子把皮扒乾淨了,從裡到外,一件褲衩都不能留!”
平安城,王家祠堂。
趙剛正對著一盞油燈,核對著傷亡和彈藥消耗的清單。這幾天,他感覺自己比在延安上學時還累,腦子裡全是數字和名字。
一個通訊員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,臉上混著狂喜和塵土。
“政委!政委!大捷!咱們……咱們把鬼子的特工隊,全鍋端了!一個沒跑,全活捉!”
趙剛手裡的筆,“啪”的一聲掉在桌上。他猛地站起來,抓住通訊員的胳膊:“你說甚麼?再說一遍!”
“團長設的口袋陣成了!張營長和孔副團長把那夥鬼子精銳,一個不少地全給抓了回來!正往回押呢!”
趙剛愣在原地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他預想過勝利,也預想過慘勝,但他從沒想過,會是這樣一種近乎毫髮無傷的、堪稱完美的勝利。李雲龍那個近乎瘋狂的計劃,竟然真的成了。
巨大的喜悅過後,一股更深的憂慮湧上心頭。抓住了,然後呢?李雲龍這頭瘋狼,下一步又想幹甚麼?
祠堂裡,田雨也聽到了訊息。她停下給傷員換藥的手,走到門口,看著院子裡那些聽到訊息後,臉上露出興奮和激動神色的戰士。
周大壯正扶著牆,教那個叫石頭的戰士寫自己的名字。聽到捷報,他咧開嘴,露出一口黃牙:“看見沒,石頭,跟著咱們團長,就沒打不贏的仗!等咱們傷好了,又能去繳獲好東西了!”
田雨看著他們,心裡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。她知道,每一次勝利,都是下一次更慘烈戰鬥的序曲。李雲龍的算盤,絕不止於抓幾個俘虜那麼簡單。
天亮時,李雲龍帶著隊伍,押著一群光著膀子、只穿著兜襠布的俘虜,回到了平安城。
戰士們看著這群垂頭喪氣的鬼子精銳,爆發出震天的歡呼。
李雲龍沒理會這些,他徑直走到趙剛面前,把一把繳獲的、帶著消音器的南部十四式手槍,往桌子上一拍。
“老趙,看看這玩意兒。小鬼子專門用來摸哨的,打槍跟放屁一樣,聲音不大。”他又扔過去一個望遠鏡,“還有這個,德國貨,夜裡看東西,跟白天似的。這幫孫子,身上全是寶貝!”
他興奮得像個剛從地主家搶完東西回來的土匪頭子。
趙剛拿起那把手槍,又看了看那些被扒得精光的俘虜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:“老李,人抓回來了,你打算怎麼處理?還有,你把他們扒成這樣,有辱人格,這不符合我們的政策……”
“政策?政策能換來盤尼西林嗎?”李雲龍打斷他,他從一個戰士手裡拿過一套完整的鬼子特工隊作戰服,從鋼盔、風鏡,到皮靴、武裝帶,一應俱全。
他把這套“新衣裳”扔到趙剛腳下。
“老趙,你過來,看看這身皮,怎麼樣?”
趙剛看著那身做工精良、散發著陌生氣息的軍裝,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。
*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幹甚麼?”
李雲龍的眼睛裡,閃爍著一種讓趙剛心頭髮毛的光。
“幹甚麼?”他嘿嘿一笑,湊到趙剛耳邊,壓低了聲音,“筱冢義男不是想救他那個寶貝‘專家’渡邊一夫嗎?他派來的人,讓咱們給扣下了。你說,他現在是不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?”
“他肯定會派更多的人來!”
“對!他一定會再派人來!”李雲龍一拍大腿,“可他怎麼也想不到,這次去‘救人’的,會是咱們的人!”
趙剛的瞳孔猛地收縮:“你要假扮他們,去闖太原?”
“闖太原?你太小看你老總我的胃口了!”李雲龍臉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狠厲,“老子不光要把渡邊一夫給筱冢義男‘送’回去,老子還要給他送一份大禮!”
他走到那張掛在牆上的山西地圖前,用手指,在那片代表著太原的區域上,狠狠地戳了一下。
“他筱冢義男不是喜歡當司令嗎?老子就去他的司令部裡,給他挪挪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