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“嗡嗡”聲，起初像夏夜裡惹人煩的蚊子，在你耳朵邊繞。可眨眼間，就變成了上百口大鍋同時燒開水，那沸騰的轟鳴從天上直往下灌，震得人五臟六腑都跟著哆嗦。城牆上的戰士下意識地抬起頭，天邊，十幾個黑點排成一個整齊的“人”字，像一群歸巢的烏鴉，拖著死神的影子，不緊不慢地壓了過來。
鐘樓上，李雲龍沒拿望遠鏡，就那麼眯著眼，迎著刺眼的晨光，像個老農在看天，估摸著會不會下雨。
“來了。”他嘴裡那根草根被嚼得變了形。
“比預想的要快。”孔捷的臉色繃得像塊鐵板，手裡捏著個懷錶，秒針的每一次跳動，都像是在敲他的心。
趙剛沒說話，他的手按在冰冷的城垛上，指節微微發白。他看著城裡那些剛剛升起的炊煙，看著一個早起的婦人正驚慌地把晾在院裡的衣服收回去。戰爭，在這一刻，具象成了那幾個越來越大的黑點。
“點火！”
李雲龍沒回頭，聲音不大，卻像一道命令，順著鐘樓傳了下去。
話音剛落，平安縣城裡，幾十股黑煙沖天而起。那些鐵桿漢奸的豪宅大院，那些偽軍空置的營房，那些早就被搬空了的商鋪，在這一刻同時被點燃。戰士們把成捆的溼柴、破棉被、爛輪胎扔進火裡，濃烈的、夾雜著惡臭的黑煙滾滾而上，像一條條張牙舞爪的黑龍，瞬間就把整個平安縣城攪成了一鍋看不分明的渾粥。
天上的鬼子飛行員顯然也愣了。他們的目標，在地面上變成了一片被濃煙和火光籠罩的模糊區域。哪兒是軍營，哪兒是工事，哪兒是民房，根本分不清。
領頭的轟炸機盤旋了一圈，似乎在尋找目標。但李雲龍這手釜底抽薪玩得太絕，他根本沒給鬼子仔細觀察的機會。
“嗡——”
一架轟炸機壓低了機頭，那尖銳的俯衝聲，像死神在磨他的鐮刀。
“都給老子趴下！”張大彪的吼聲被淹沒在第一顆炸彈落地的巨響裡。
“轟！”
城東一處最大的煙源，偽縣長那座三進三出的大宅院，被炸彈直接命中。屋頂像紙糊的一樣被掀飛，雕花的窗欞和名貴的傢俱混著磚石衝上幾十米的高空，又“噼裡啪啦”地砸下來。那沖天的火光和濃煙，反而更像是一個訊號。
天上的鬼子飛行員們找到了“目標”。
一顆又一顆航彈，拖著尖嘯，扎進了那些煙霧最濃的地方。大地像一面被巨人擂響的破鼓，每一次震動，都讓躲在防炮洞裡的戰士感覺自己的心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。塵土和碎屑從頭頂簌簌落下，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鐘樓是全城最高點，也是最危險的地方，可李雲龍三人誰也沒動。
“狗日的，炸得還挺準。”李雲龍看著又一座漢奸的宅子上了天，臉上居然露出了笑意，“這幫敗家子，老子還沒來得及抄家呢，倒讓小鬼子先幫著拆了。”
“他們是按照煙柱轟炸的，老李，你這招‘瞞天過海’，成了！”孔捷的語氣裡，有掩飾不住的興奮。
趙剛沒笑。他看著一顆炸彈落在了離陣地不遠的一片民房區，那裡雖然也點了煙，但爆炸的氣浪還是把幾間土坯房震塌了。他不知道那下面有沒有沒來得及躲進地窖的百姓。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。
“他孃的，光捱打不還手，不是老子的風格！”李雲龍朝下面一揮手，“防空隊！給老子開火！告訴弟兄們，就當是朝天上放鞭炮，給小鬼子送行！”
命令一下，城裡各個屋頂上，幾十挺輕重機槍同時抬高了槍口。
“噠噠噠噠……”
“突突突突……”
捷克式、歪把子、馬克沁，所有能對空的傢伙都吼了起來。子彈拖著微弱的光尾，像一群奮不顧身的飛蛾，朝著那幾個龐然大物撲了過去。
這更像是一種儀式，一種不屈的姿態。
“我打中了！我打中了！”一個年輕的機槍手興奮地大叫，他指著一架正拉昇的轟炸機，“看見沒，政委！它屁股後面冒黑煙了！”
趙剛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，那架轟炸機只是引擎排出的正常尾氣，但他還是點了點頭，拍了拍那個戰士的肩膀：“打得好！下次給老子把它翅膀打下來！”
那戰士得到了肯定，跟喝了二兩燒刀子一樣，臉漲得通紅，換上新彈板，打得更起勁了。
轟炸持續了十幾分鍾，鬼子飛行員扔光了炸彈，看著下面一片火海和濃煙，大概以為已經把平安縣城從地球上抹去了一半。他們搖晃了一下機翼，像個吃飽了的禿鷲，心滿意足地結隊返航。
轟鳴聲遠去，天空又恢復了寂靜。
城裡，嗆人的煙霧漸漸散去，露出了滿目瘡痍的景象。到處是斷壁殘垣，到處是燃燒的房梁。但戰士們從防炮洞裡鑽出來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卻發現自己毫髮無傷。那些被李雲龍當成寶貝疙瘩的水泥工事，除了被燻得黑了點，連塊皮都沒掉。
“他孃的，就這點動靜？還沒王承柱那門土炮的後坐力大！”一個老兵吐了口唾沫，引來一陣鬨笑。
劫後餘生的喜悅還沒持續多久，城牆上的瞭望哨突然吹響了尖銳的警哨。
“鬼子上來了！鬼子上來了！”
山本一木站在一輛裝甲指揮車上，用望遠鏡冷冷地看著那座還在冒煙的縣城。在他看來，經過航空兵的“地毯式”轟炸，城裡的抵抗應該已經土崩瓦解，剩下的，只是一場輕鬆的清剿。
“進攻。”他放下了望遠鏡，吐出兩個字。
低沉的軍號聲響起。這一次，不再是試探。日軍三個步兵大隊，在十幾輛坦克的掩護下，從東、西、南三個方向，像三把尖刀，同時發起了衝鋒。黑壓壓計程車兵，踩著整齊的步伐，端著明晃晃的刺刀，帶著一股志在必得的氣勢，朝著那座看似已經死亡的城市壓了過來。
鐘樓上，李雲龍扔掉嘴裡嚼爛的草根，抓起旁邊靠著的駁殼槍，擼動了槍栓，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。
“他孃的，開胃菜吃完了。”
他看著城下潮水般湧來的敵人，咧開嘴，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，那笑容裡，滿是嗜血的興奮。
“正餐，來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