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雲龍把門板重新蓋好，遮住了錢掌櫃那張血肉模糊的臉。他轉過身，臉上的所有情緒都收斂得乾乾淨淨，只剩下一片凍死人的平靜。
“孔二愣子，東城這鍋粥，你來看著攪和。”他指著城門豁口，“別讓鬼子把火給滅了。傷員都給老子抬下來，找個安全地方。俘虜……先捆起來，找人看著，誰敢亂動就地斃了。”
孔捷點了點頭，攤開地圖，開始重新分派任務，把湧進城的部隊像梳頭一樣，一綹一綹地梳理清楚。
李雲龍又看向趙剛：“老趙，你是個文化人，會算賬。去，把偽軍的倉庫、鬼子的銀行、還有那些鐵桿漢奸的家，都給老子抄了！一粒米，一根線，都給老子登記造冊！咱們這回是來收租子的，不是來搶劫的，得讓城裡老百姓看清楚，咱們八路軍的規矩！”
趙剛正給一個傷員包紮，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複雜得很。他沒反對，只是低聲說了一句：“你放心，這筆賬，我給你算得明明白白。”
李雲-龍這才滿意地點點頭。他提起靠在牆邊的步槍，檢查了一下彈夾，對旁邊的張大彪一歪頭：“走，帶上你的人，跟老子去把灶給端了。”
“灶？”張大彪沒明白。
“佐佐木那個狗日的，就是這鍋粥的灶！”李雲龍一腳踹開一個擋路的空彈藥箱，“不把他那灶給砸了，這鍋粥就得一直糊著！”
平安縣城的主街，已經成了修羅場。
店鋪的幌子被打得稀爛，掛在房簷上搖搖欲墜。地上淌著血水，混著泥土和碎瓦，踩上去黏糊糊的。幾個鬼子兵依託著一個街角負隅頑抗，一挺歪把子機槍吼得正歡。
李雲龍領著人從旁邊的小巷子繞過來，看都沒看那邊一眼。他一腳踹開一戶人家的後門，院子裡一個穿著綢衫的胖子“撲通”一聲就跪下了，磕頭如搗蒜：“太君饒命！八路太君饒命！”
“滾！”李雲龍懶得跟他廢話，踩著院裡的石桌就翻上了牆頭。
張大彪帶著幾十個戰士有樣學樣，像一群猴子，在鱗次櫛比的屋頂上飛快地穿行。腳下的瓦片被踩得“咔咔”作響，偶爾有鬼子的流彈從頭頂飛過，帶起一陣風聲，誰也不在乎。
從屋頂上看下去，整個縣城的戰況一目瞭然。鬼子正從四面八方，朝著城中心一座三層高的青磚小樓收縮，那裡是憲兵隊的司令部。
“他孃的，還真讓這孫子縮回龜殼裡去了！”李雲龍趴在屋脊上，吐了口唾沫。
就在這時，斜對面的一個鐘樓頂上，冒出了一個光頭。是魏大勇。
和尚對著這邊，用手比劃了幾個手勢，然後指了指憲兵隊小樓的側後方。
“團長，和尚說，他找到了狗洞。”張大彪看明白了。
“走！”李雲龍從房頂上一躍而下，穩穩落在下面一個草料堆上，震起漫天草屑。
憲兵隊司令部裡，佐佐木像一頭困獸。
他把指揮刀插在桌子上，刀刃還在往下滴血，那是他剛剛砍死的一個試圖逃跑的軍曹的。
“都給我守住！援軍很快就到！筱冢將軍的大軍，很快就到！”他的聲音嘶啞，帶著一絲神經質的瘋狂。
剩下的幾十個日本兵和憲兵，背靠著沙袋和桌椅，把所有槍口都對準了大門和窗戶。每個人臉上都是一片死灰。他們都清楚，援軍？在這種情況下，太原的援軍就算長了翅膀，也飛不過八路軍在外圍佈下的天羅地網。
“轟！”
一聲巨響，不是從大門，而是從司令部側面的一堵牆傳來。
那堵牆被炸藥包開了一個臉盆大的洞，磚石和煙塵噴湧而入。沒等裡面的鬼子反應過來，十幾顆冒著煙的手榴彈，就從那個洞裡被扔了進來。
“轟！轟！轟！”
狹小的空間裡，爆炸聲震耳欲聾。鬼子被炸得人仰馬翻，慘叫聲響成一片。
佐佐木被氣浪衝倒，耳朵裡嗡嗡作響。他掙扎著爬起來，透過瀰漫的硝煙，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，拎著一把還在滴血的東洋刀，從那個破洞裡鑽了進來。緊接著，是第二個，第三個……
“八嘎！”佐佐木目眥欲裂，舉起手槍就射。
魏大勇側身一閃，子彈打在身後的牆上，濺起一串火星。他看清了佐佐木的臉，咧嘴一笑，那笑容在硝煙裡顯得格外猙獰。
“你就是佐佐木？”和尚的中國話，佐佐木聽不懂，但他能聽出那話裡的戲謔和殺意。
不等佐佐木再開第二槍，李雲龍已經帶著大部隊從正門衝了進來。
“繳槍不殺！”
“繳槍不殺！”
喊聲震天。
殘餘的鬼子徹底崩潰了，扔掉武器，舉起了手。
佐佐木看著潮水般湧入的八路軍，看著那個正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的、滿臉煙火色、眼神像狼一樣的男人，他知道，自己輸了。
他沒有投降，而是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，調轉槍口，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。
“砰！”
沒等他扣動扳機，李雲龍手裡的駁殼槍先響了。子彈精準地打在佐佐木的手腕上，南部十四式手槍掉在了地上。
“想死？”李雲龍走到他面前，一腳踩住他的手，慢慢地碾了碾，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佐佐木疼得滿地打滾，嘴裡發出不成調的慘嚎。
“老子讓你死了嗎？”李雲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臉上沒甚麼表情，“錢掌櫃的賬，咱們得一筆一筆地算。帶走！給他包紮好，別讓他死了。老子要讓他活著，看著他是怎麼把平安縣城給丟的。”
太原，櫻羽宮道康的辦公室。
瓦格納的音樂不知何時已經停了。桐谷健二站在辦公桌前，低著頭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“平安縣城，失守。守備隊玉碎，佐佐木大尉……被俘。”
道康正在慢條斯理地用一把銀質小剪刀，修剪著一盆君子蘭的葉子。他聞言，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“哦？被俘了？”他似乎對這個結果有些意外，但隨即又笑了，“佐佐木君，果然很有血性。只是，這血性用錯了地方。”
他剪下一片枯黃的葉子，扔進紙簍裡，像是在丟掉一顆無用的棋子。
“桐谷君，你覺得，一隻狼，在甚麼情況下最危險？”
“是……是它飢餓的時候。”桐谷健二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“不。”道康搖了搖頭，拿起噴壺，給君子蘭的葉片上噴上細密的水珠，“是它吃飽了，守著一堆吃不完的肉，又發現自己被關在籠子裡的時候。”
他放下噴壺，走到地圖前，看著那個已經被紅圈圈起來的“平安縣城”。
“李雲龍拿下了縣城，他現在是吃飽了的狼。他繳獲了物資，補充了兵員，甚至還抓了我的憲兵隊長。”道康的笑容溫和依舊，“他現在一定覺得，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了。”
他拿起一支新的鉛筆，在平安縣城通往太原的幾條主要道路上，畫了幾個大大的叉。
“傳我的命令。第一軍主力，立刻向平安縣城方向合圍。我要把這座城，變成一座真正的孤島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窗外，目光悠遠。
“我的朋友，李雲龍。恭喜你，你得到了你想要的‘錘子’，也拔掉了那顆‘釘子’。現在，就讓我看看，你要怎麼用這把錘子，來砸開我為你準備的……這個更大的籠子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