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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3章 診金

2025-11-30 作者:悠悠9595

月光下的土路,像一條撒了霜的帶子。三個人影一前兩後,幾乎是小跑著在上面移動,帶起的塵土在身後拉出淡淡的痕跡。

“他孃的,走快點!再磨蹭,藥就成白開水了!”李雲龍壓著嗓子催促,身上的長衫被他跑得像個破口袋,那撮假鬍子早就不知道飛哪兒去了。

“省點力氣吧你。”趙剛跟在後面,喘得有些狼狽,手卻死死護著懷裡的鐵盒,那裡面是全團的希望,“和尚,注意後面。”

魏大勇沒說話,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沉沉的夜色,又轉回來,腳步沒有絲毫紊亂。

回到山裡時,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獨立團的營地裡,一片死寂,只有傷兵窩棚外還亮著一盞昏暗的馬燈。孔捷正蹲在門口,像一尊望夫石,看到他們回來,猛地站了起來,臉上全是熬出來的血絲。

“回來了?”

李雲龍顧不上答話,一把搶過趙剛懷裡的鐵盒,三步並作兩步衝進窩棚。一股濃重的腥臭和草藥味撲面而來,燻得人眼淚直流。老王躺在草堆上,臉燒得通紅,嘴唇乾裂,呼吸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

“衛生員!藥!”李雲龍把鐵盒拍在衛生員懷裡,聲音都在抖。

衛生員也是個半路出家的土郎中,看著那玻璃瓶子和洋文,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。“團長,這……這玩意兒怎麼用?”

“我哪知道!”李雲龍急得直蹦,“政委!你是文化人,你來看!”

趙剛湊到燈下,藉著微光,連蒙帶猜地研究著瓶身上的說明,最後指著瓶塞:“用針管,抽出來,打到他肉裡!”

整個過程,窩棚裡靜得能聽到所有人的心跳聲。當那淡黃色的液體被推進老王大腿的肌肉裡時,李雲龍的拳頭攥得咯吱作響。

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,像在沙漏裡爬行的螞蟻。李雲龍、趙剛、孔捷,還有那個嚇壞了的新兵蛋子,就那麼圍著,一動不動地盯著。

不知過了多久,衛生員突然叫了一聲:“出汗了!燒好像退了點!”

李雲龍一個箭步衝過去,伸手一摸老王的額頭,全是溼膩的汗。雖然還是很燙,但比之前那種能烙餅的溫度,確實降下來了。又過了一個時辰,老王嘴裡那含混不清的“娘”,變成了微弱的呻吟。

“他孃的……”李雲龍一屁股坐在地上,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,他咧開嘴,想笑,眼眶卻先紅了。

他走出窩棚,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,讓他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。他從懷裡摸出菸葉和紙,捲了一根粗大的旱菸,點上火,狠狠吸了一口。煙霧繚繞中,他那張被燻得黑黃的臉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暢快。

孔捷遞給他一個水壺:“喝口水吧,看你那德行,跟剛從鬼門關爬回來似的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李雲龍灌了一大口水,嗆得直咳嗽,“老子這回,算是親眼見了閻王爺長甚麼樣。媽的,長得跟個皇族似的,文質彬彬,下手比誰都黑。”

夜裡,三個團長湊在一塊石頭上,點著一堆小小的篝火,上面溫著一壺繳獲來的清酒。

“老王那條命,算是撿回來了。”孔捷喝了一口酒,暖意從胃裡升起,驅散了些許寒氣,“可咱們也欠下了一筆閻王賬。老李,那皮貨的事,你打算怎麼辦?真給他弄?那可是走私軍用物資,跟通敵有甚麼區別?”

“區別大了!”李雲龍把酒碗往石頭上一頓,酒都灑了出來,“他孃的,老子那是被逼無奈!再說了,我答應給他皮貨,可沒說給他甚麼樣的皮貨!”

趙剛正擦著眼鏡,聞言動作一頓,抬起頭:“你甚麼意思?”

“甚麼意思?”李雲龍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,顯得格外狡黠,“他山本幸九不是要狐狸皮、狼皮嗎?咱們獨立團哪有那玩意兒?不過,山裡的野狗倒是不少。回頭我讓戰士們多打幾隻,皮硝一硝,毛一染,誰他孃的分得清是狼是狗?”

孔捷一口酒差點噴出來,咳了半天,指著李雲龍,哭笑不得:“你……你小子也太損了!用狗皮冒充狼皮,虧你想得出來!萬一讓那小子看出來,這條線不就斷了?”

“斷了就斷了!”李雲龍滿不在乎地一揮手,“藥已經到手了,老子還怕他個鳥?再說了,他一個黑市上的二道販子,能見過幾張真狼皮?糊弄他足夠了!這叫甚麼?政委,用你的話說,這叫‘用革命的兩手,對付反革命的兩手’!”

趙剛被他這套歪理邪說氣得沒脾氣,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。但他心裡也清楚,這或許是眼下唯一的辦法。既還了“人情”,又不至於真去資敵。只是,他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。那位“財神爺”,會看不穿這點小把戲嗎?

太原,特高課總部。

桐谷健二的辦公室裡,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陳年卷宗混合的怪味。他面前的桌上,放著兩份報告。

一份,是關於“王掌櫃”一行人出城後,沿途所有日軍據點和巡邏隊的動向。報告顯示,他們一路暢通無損,所有可能遇上的盤查,都因為各種“巧合”被完美錯開。

另一份,則來自“壁虎”。

“少佐,”壁虎的聲音依舊像是從牆縫裡擠出來的,“南城門的憲兵,是憲兵隊長佐佐木大尉私自調動的。我查了佐佐木的背景,他是筱冢將軍的老鄉,而且,他的一個侄子,就在川崎將軍的旅團裡,死在了汾陽。”

桐谷健二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。一下,兩下。

他明白了。這不是筱冢義男的授意,這是佐佐木的私自復仇。一個失去了親人的軍官,將仇恨鎖定在了所有“可疑”的目標上。李雲龍,恰好撞進了他的視野。

而殿下,利用了這一點。他讓特高課的人“恰好”出現,用一個“西城發現可疑分子”的謊言,調走了復仇心切的憲兵,保住了他想要的“獵物”。

一環扣一環。所有的人,憲兵佐佐木,黑市商人山本幸九,甚至他桐谷健二自己,都成了殿下棋盤上,被精確計算過的棋子。

“佐佐木現在在哪?”

“被憲兵隊內部禁閉了。理由是,擅離職守。”

桐谷健二的嘴角,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。用完的棋子,就被暫時收回了棋盒。真是殿下的風格。
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壁虎猶豫了一下,才繼續開口,“陸軍醫院的渡邊,昨天又去賭了。輸得很慘,還跟煙館的老闆借了一大筆錢。有人聽見他喝醉了胡說,說他馬上要發大財了,有一位‘大人物’,要長期從他手裡拿貨。”

桐谷健二敲擊桌面的手指,停了下來。

“大人物?”

“是的。渡邊沒說名字,但他提到了……萬寶龍鋼筆。”

辦公室裡的空氣,瞬間凝固了。

桐谷健二慢慢抬起頭,鏡片後的目光,像兩把淬了冰的刀。他知道那支鋼筆。那支曾經擺在他辦公桌上,筆鋒凌厲,寫下“川崎少將”四個字的鋼筆。

殿下,在掌控了河流的源頭之後,又親自在上游,開鑿了一條新的、只屬於他自己的暗渠。他根本不信任山本幸九這條線,或者說,他不滿足於只透過黑市,來餵養那把名為“李雲龍”的刀。

他要一條更直接,更隱秘,完全由他掌控的線。

桐谷健二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。他以為自己看清了棋盤,可到頭來,他發現棋盤之下,還有另一層棋盤。自己這條獵犬,不僅被套著項圈,腳下還踩著陷阱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揮了揮手,“盯緊渡邊。也盯緊佐佐木。我要知道,他禁閉出來後,見的第一個人是誰。”

當辦公室的門被關上,桐谷健二拉開抽屜,看著那把配槍和那張摺疊的紙。他拿起那張紙,開啟。一面是他自己的筆跡,另一面,是殿下的筆跡。
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,藍色的火焰升騰而起。

但他沒有燒掉那張紙。

他只是點燃了一根菸,任由那張寫著恥辱與裁決的紙,靜靜地躺在桌上。

獵犬,不能只為主人看門。

餓瘋了的狗,會反過來,咬斷那根牽著它的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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