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谷健二推門而入時,一股濃郁的雪茄煙味撲面而來,辛辣,霸道,像一隻無形的手,扼住了辦公室裡原有的、屬於他的那份秩序。
櫻羽宮道康陷在沙發裡,雙腿交疊,姿態閒適。他面前的茶几上,那幾箱代表著特高課無數心血的卷宗,此刻像是被檢閱的戰利品,靜靜地堆放著。
“桐谷少佐,你來了。”道康的聲音穿過煙霧,聽上去很溫和,“坐吧。這裡的煙味可能有些重,希望你不要介意。”
桐谷健二沒有坐。他站得筆直,目光掃過那些敞開的箱子,像是在巡視自己被洗劫一空的領地。
“殿下,您有發現?”
“發現?當然。”道康笑了笑,用銀質的雪茄剪剪掉菸頭,動作優雅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,“我發現,桐谷少佐的工作,遠比我想象的要……細緻。這些卷宗,與其說是情報檔案,不如說是一部關於某個人的,詳盡的傳記。”
他沒有明說那個人是誰,但桐谷健二知道。
悠真從一旁走上前來,從一個箱子裡,取出一份檔案,雙手遞給桐谷健二。
“少佐,殿下認為,您應該看看這個。”
桐谷健二接過檔案。那是一份關於汾陽物資轉運站防務部署的官方報告,紙頁有些陳舊,頁尾有正常的翻閱痕跡。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,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他知道,關鍵的東西,不會在表面。
當他翻到中間某一頁時,指尖的觸感讓他停了下來。那一頁的紙張之間,似乎夾著甚麼東西。
他用指甲輕輕捻開,一張摺疊過的白紙,掉了出來。
桐谷健二的呼吸,在那一瞬間停滯了。
他認得這張紙。
紙的一面,是他親手畫的。那條從“櫻羽宮道康”指向“李雲龍”的,粗重的、帶著問號的虛線,像一道猙獰的傷疤,烙在他的視網膜上。這是他最大膽的猜測,也是他最核心的秘密。
他慢慢地,將紙翻了過來。
紙的背面,是幾個用萬寶龍鋼筆寫下的,筆鋒凌厲的漢字。
川崎少將。
桐谷健二的大腦,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。他像一個在黑暗中追逐了數日的獵人,終於在黎明時分堵住了獵物的洞穴,可當他撥開洞口的偽裝時,卻發現裡面只有一面鏡子,照出了他自己猙獰而可笑的臉。
“很有趣,不是嗎?”道康的聲音悠悠傳來,帶著一絲玩味,“一張紙,兩面。一面是你的推論,桐谷少佐,一個指向我們內部高層的、精準的懷疑。另一面,是一個名字。一個讓你的推論,瞬間變得無比合理的答案。”
桐谷健二沒有說話,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張紙。他的手沒有抖,表情也沒有變,但辦公室裡那股濃郁的雪茄味,似乎都無法掩蓋從他身上散發出的,冰冷的寒意。
道康站起身,踱步到他面前,從他手裡抽走了那張紙。
“讓我們來分析一下。”道康拿著那張紙,像一個在課堂上講解案例的教授,“川崎將軍,第三混成旅團的旅團長。他對筱冢將軍的指揮風格向來頗有微詞,這在第一軍內部不是秘密。這次掃蕩,他的旅團損失慘重,被李雲龍的騎兵營耍得團團轉,顏面盡失。”
他走到地圖前,用那張紙,輕輕敲了敲汾陽的位置。
“還有甚麼,比一場驚天動地的失敗,更能羞辱一位司令官呢?把一份至關重要的防務部署圖,‘不小心’洩露給八路軍。於是,汾陽的沖天大火,就成了川崎將軍獻給筱冢將軍的,最盛大的一份‘禮物’。”
道康轉過身,微笑著看向桐谷健二,那笑容裡,帶著一種貓捉到老鼠般的憐憫。
“而你,桐谷少佐,你憑藉著對後勤細節的敏銳嗅覺,早就察覺到了異常。你畫下了這張關係網,你懷疑到了高層。你只是,還差一個名字,來把這條虛線,變成實線。”
他將那張紙,重新塞回了桐谷健二的手裡。
“現在,我幫你找到了。桐谷少佐,你的功勞,我會如實向筱冢將軍彙報。是你,憑藉著卓越的洞察力,為帝國揪出了這隻隱藏最深的鼴鼠。你的‘壁虎’計劃,取得了偉大的成功。”
辦公室裡,靜得能聽到雪茄燃燒時發出的輕微的“噼啪”聲。
桐谷健二低頭看著手裡的那張紙。他自己的筆跡,和他剛剛看到的那幾個字,在他眼前交織、旋轉,最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、嘲諷的漩渦。
他知道,自己輸了。
從對方走進這間辦公室,擺上那支鋼筆開始,自己就已經輸了。對方根本沒打算銷燬證據,而是用一種更殘忍的方式,將他自己的心血,鍛造成了鎖住他喉嚨的項圈。
如果他現在說出真相,說這張紙的背面是偽造的,那麼,他就是在指控一位皇族殿下,在栽贓一位帝國將軍。這個罪名,他擔不起。
如果他預設,那麼,他就必須親手,將川崎少將送上審判席。他將成為櫻羽宮道康手裡,最鋒利,也最聽話的一條獵犬。
他慢慢地,抬起頭,鏡片後的目光,第一次與道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正面相撞。
“殿下英明。”
他從牙縫裡,擠出了這四個字。聲音乾澀,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。
“不。”道康搖了搖頭,臉上的笑容變得真誠起來,“是桐谷少佐,你,為帝國立下了不世之功。”
他走回沙發,重新坐下,拿起那杯已經冷掉的紅茶,抿了一口。
“那麼,接下來的事情,就簡單了。”道康放下茶杯,語氣變得輕快,“我需要你,桐谷少佐,用你全部的專業能力,去尋找更多的證據,來印證我們的這個‘發現’。比如,川崎將軍的某個副官,是不是和黑市有過接觸?他的某個親信,是不是有親戚在八路軍的根據地?”
道康的每一個問題,都像是在給桐谷健二指明“狩獵”的方向。
“我相信,以特高課的能力,找到這些‘證據’,應該不難。”
桐谷健二緊緊攥著那張紙,紙張的邊緣,已經深深地嵌入了他的掌心。他感覺自己不是站在特高課的辦公室裡,而是站在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中央,腳下的淤泥,正沒過他的胸口,讓他無法呼吸。而那個把他推下來的人,正站在岸邊,微笑著,向他指明瞭唯一一條“活路”。
“嗨。”
他深深地鞠了一躬,頭低得很下,幾乎與地面平行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道康滿意地點了點頭,“去吧,少佐。帝國需要你的忠誠,和你的效率。不要讓我,也不要讓筱冢將軍,等太久。”
桐谷健二直起身,沒有再多說一個字,轉身,邁著僵硬的步伐,走出了辦公室。
當門被關上的那一刻,悠真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他的後背,已經被冷汗浸溼。
“殿下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會照做的。”道康將剩下的雪茄摁滅在菸灰缸裡,煙霧繚繞中,他的表情有些模糊,“一條被套上項圈的獵犬,只要主人需要,它會去咬任何人。哪怕,那只是一個稻草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桐谷健二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。
“李雲龍這把刀,暫時可以放一放了。”道康輕聲自語,“現在,我需要一把新的刀,來幫我清理一下……自家的院子。”
外面,天色已經大亮。一場席捲整個第一軍高層的風暴,正在悄然醞釀。而風暴的中心,那位新的發牌人,只是平靜地看著窗外的天空,彷彿剛剛,只是進行了一場無關緊要的牌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