晉西北的夜,涼得像鐵。
獨立團的駐地已經人去樓空,只剩下幾堆尚有餘溫的篝火,和滿地摔碎的酒碗。那場狂歡,像一場短暫的夢,被冰冷的現實吹得無影無蹤。
隊伍在山脊的陰影裡無聲行進,像一條沉默的巨蟒。沒有了往日的喧譁和笑罵,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軍靴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。每個人都知道,他們正走向一場九死一生的豪賭。
在一個分岔路口,李雲龍攔住了即將帶隊西去的孫德勝。
“你小子給老子聽好了。”李雲龍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,“動靜要大,速度要快。把鬼子當猴耍,耍完就跑。要是讓鬼子黏上了,老子就是從墳裡爬出來,也得先給你一腳!”
孫德勝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臉,他鄭重地敬了個軍禮,翻身上馬:“團長,你就瞧好吧!騎兵營,沒有孬種!”
他沒有多餘的話,帶著一百多騎兵,像一股黑色的旋風,卷向了西邊的群山。
看著騎兵營消失在夜色裡,孔捷湊了過來,憂心忡忡:“老李,你這招金蟬脫殼,能行嗎?萬一鬼子不上當,咱們這幾千人,可就一頭撞在鐵板上了。”
“怕個球!”李雲龍把駁殼槍往腰裡一掖,“‘財神爺’給咱們指了條活路,咱們就得殺出條血路來!他孃的,老子這輩子,打的就是鐵板!”
他轉頭看向東方,那裡是汾陽的方向。
“傳我命令,全速前進!天亮之前,必須趕到預定位置!”
僅僅兩個小時後,距離汾陽一百多里外的西山地區,槍聲大作。
孫德勝帶著騎兵營,像一群從地獄裡衝出來的惡鬼,悍然襲擊了日軍第三混成旅團的一個前哨據點。這個據點只有一個小隊的兵力,平日裡作威作福,哪見過這種陣仗。
一百多匹戰馬捲起的煙塵遮天蔽日,馬刀在火光下連成一片雪亮的刀網。
王大壯一馬當先,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閉著眼睛衝鋒的愣頭青。他學著老兵的樣子,在馬背上探出身子,手裡的三八大蓋對著據點門口的機槍就是一槍。子彈打在沙包上,激起一溜煙塵。
“他孃的,又打偏了!”他罵了一句,卻毫不氣餒,扔掉步槍,抽出馬刀,嗷嗷叫著衝了進去。
戰鬥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騎兵營根本不戀戰,他們用最蠻橫的姿態,將據點攪得天翻地覆,扔下幾十顆手榴彈,打死打傷十幾個鬼子後,便呼嘯而去,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整個西山地區,被這一通攪和,徹底亂了套。川崎旅團長被從睡夢中驚醒,聽到報告後勃然大怒。
“八嘎!土八路的騎兵,竟然敢主動攻擊我的據點!他們這是在找死!”川崎少將氣得鬍子都在抖,“命令西進部隊,給我全力追擊!一定要把這支狂妄的騎兵,給我碾成碎片!”
一時間,日軍的掃蕩主力,像一群被激怒的黃蜂,嗡地一聲,全都朝著西邊撲了過去。
太原,特高課辦公室。
桐谷健二靜靜地站在地圖前,辦公室裡的空氣凝固得像塊鉛。
一名情報官快步走入,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:“少佐!西山據點遇襲,是八路的騎兵主力!川崎將軍已經派重兵圍剿,那支騎兵插翅難飛了!”
桐谷健二沒有回頭,他的目光,死死地釘在地圖的東側,那些他用紅筆圈出的、馬料價格異常的村鎮。
狼群的主力,會為了一個前哨站,暴露自己的位置嗎?
不,絕不會。
狼,只有在保護幼崽和巢穴的時候,才會不顧一切地發起攻擊。
西邊,是虛張聲勢的佯攻。
那麼,東邊呢?東邊有甚麼,值得李雲龍用他最精銳的騎兵營當誘餌來保護?
桐谷健二的目光,順著那些紅點,一路向東,最後,落在了那個被鐵路線和公路網環繞的城市——汾陽。
一股寒意,順著他的脊椎爬了上來。
他猛地轉身,抓起電話,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。
“接第三混成旅團司令部!我是桐谷健二!緊急軍情!”
電話那頭傳來滋滋的電流聲和嘈雜的人聲。
“桐谷少佐?將軍閣下正在指揮圍剿八路騎兵,恐怕……”
“讓他聽電話!”桐谷健二的聲音嘶啞而尖利,“告訴他,李雲龍的目標不是西山,是汾陽!是他的物資轉運站!”
櫻羽宮道康的小樓裡,燈火通明。
悠真剛剛送走司令部的線人,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。
“殿下,您簡直是神!李雲龍的騎兵營在西山大鬧天宮,川崎的部隊全被吸引過去了!他現在肯定以為自己抓住了八路的主力,做夢也想不到,李雲龍的刀,已經快要捅到他的心臟了!”
道康正坐在沙盤前,手裡拿著一枚代表獨立團主力的紅色小旗。
他沒有理會悠真的興奮,只是淡淡地問:“桐谷健二呢?”
“他?他還在為那些馬料價格頭疼吧。”悠真不以為然,“等他反應過來,黃花菜都涼了。”
道康笑了笑,將那枚紅色的旗子,從群山之中,緩緩地移向了沙盤上那個用木塊搭建的、代表著汾陽物資轉運站的模型旁。
“不,悠真。一個好的獵人,在聽到遠處傳來槍響時,反而會更加警惕腳下的陷阱。”道康抬起頭,目光深邃,“川崎是頭被矇住眼睛的蠢牛,但桐谷健二不是。他現在,一定已經猜到了甚麼。”
他拿起一枚代表桐谷健二的黑色圖釘,猶豫了一下,最終,將它按在了汾陽和太原之間。
“這場棋,從一開始,就不是我和李雲龍在下,也不是李雲龍和川崎在下。”道康的聲音很輕,卻讓悠真感到一陣戰慄,“是我和桐谷健二,隔著一張巨大的棋盤,在用李雲龍和他的獨立團,互相對弈。”
“李雲龍是把刀,沒錯。但現在,這把刀,同時被兩個人握住了。一個想用它去刺穿敵人的心臟,另一個,則想讓它在碰撞中,自己折斷。”
悠真看著沙盤上那複雜的局勢,只覺得頭皮發麻。
“那……那李團長……”
“他沒有選擇了。”道康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向汾陽的方向,“泥潭就在腳下,火山就在眼前。他唯一的活路,就是在桐谷健二的毒蛇咬到他之前,先一步,引爆那座火山。用最猛烈的爆炸,來掩蓋自己逃生的腳步。”
“現在,就看他的動作,夠不夠快了。”
汾陽城外,日軍物資轉運站。
探照燈的光柱如同幾把巨大的利劍,在夜空中來回掃蕩,將整個倉庫區照得亮如白晝。鐵絲網、瞭望塔、巡邏計程車兵,構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防禦網。
山坡的密林裡,李雲龍舉著望遠鏡,手心裡全是汗。
“他孃的,這防守,比太原城還嚴實。”孔捷在一旁看得牙酸,“老李,這怎麼打?咱們的炮,都夠不著裡面的彈藥庫。”
趙剛的臉色也無比凝重,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。
李雲龍放下望遠鏡,臉上卻露出了一個嗜血的笑容。
“誰說要打了?”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,張大彪正帶著幾十個戰士,扛著一個個沉甸甸的麻袋,悄悄地摸向了倉庫區的下風口。
麻袋裡裝的,是他們從山本特工隊那裡繳獲的全部家當——烈性炸藥、燃燒彈,甚至還有幾箱子催淚瓦斯。
“政委,你不是總說要跟鬼子講人道主義嗎?”李雲龍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黃牙,“今天,老子就給他們來個人道主義。不殺人,只放火。咱們幫筱冢義男,放一場最大、最亮的煙花!”
他抓起步話機,深吸一口氣,對著話筒發出了低沉的咆哮。
“張大彪!給老子點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