晉西北的山路,是閻王爺給活人設下的迷魂陣。
日軍第三混成旅團的先頭部隊,像一條臃腫的鐵灰色長蛇,蠕動在崎嶇的谷底。旅團長川崎少將騎在一匹高大的東洋馬上,眉頭緊鎖。他討厭這片山區,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子窮酸和野蠻。山風颳過,捲起的黃土糊了他一臉,讓他精心打理的鬍子都沾上了沙礫。
“報告將軍!前方道路被八路破壞,工兵正在搶修!”
“八嘎!”川崎不耐煩地罵了一句。從出發開始,這種報告就沒停過。不是道路被挖斷,就是冷不丁從哪個山溝裡射來一兩顆子彈,打完就跑,連個鬼影子都抓不到。更可氣的是,隊伍走著走著,路邊就會“轟”的一聲,炸飛一兩個士兵。那些該死的土八路,把從山本特工隊那裡繳獲的地雷,當成過年的鞭炮,撒得漫山遍野都是。
掃蕩還沒開始,他的部隊就已經被這種無賴的打法搞得士氣低落,神經緊張。
“命令部隊,加快速度!天黑之前,必須抵達預定宿營地!”川崎的怒火無處發洩,只能催促著隊伍。他迫切地想找到八路的主力,用一場酣暢淋漓的炮擊和衝鋒,來洗刷帝國的恥辱。
他絲毫沒有察覺,在他這條長蛇身後幾十裡外,一支真正致命的力量,已經盯上了他肥碩的尾巴。
一處隱蔽的山坳裡,孫德勝趴在山坡上,用繳獲的望遠鏡死死盯著下方蜿蜒的土路。一百多名騎兵營的戰士,牽著馬,潛伏在林子裡,馬嘴都被套上了嚼子,防止它們發出聲音。每個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紅,裡面燃燒著仇恨和渴望。
“營長,來了!”一個老兵低聲說。
孫德勝的視野裡,出現了日軍的後勤車隊。十幾輛卡車,拉著糧食、彈藥和各種物資,在幾十個步兵的護衛下,慢吞吞地前進。與前面的主力部隊相比,這裡的防衛,簡直就像紙糊的。
“都聽好了!”孫德勝放下望遠鏡,聲音壓得極低,卻像鋼針一樣扎進每個戰士的耳朵裡,“一排,從左翼衝!目標是頭車和尾車,給老子把路堵死!二排,跟我從正面衝,把鬼子步兵給老子衝散!三排,自由射擊,專門打卡車上的鬼子和司機!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、緊張的面孔。
“都記住了,咱們是狼!不是跟人拼命的傻狗!搶了東西就跑!誰他孃的敢戀戰,老子回來扒了他的皮!”
他抽出那把卷了刃的馬刀,高高舉起。
“上馬!”
戰士們利落地翻身上馬,動作比上次熟練了不止一倍。壓抑的喘息聲在林間此起彼伏。
山路上的日軍運輸隊隊長,是個叫渡邊的小尉官。他正哼著小曲,盤算著這次掃蕩結束後,能去縣城裡的慰安所快活幾天。
就在這時,他聽見了一種奇怪的聲音。
像是悶雷,又像是鼓點,從兩側的山林裡傳來,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。
“甚麼聲音?”他疑惑地抬起頭。
下一秒,他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只見左側的山坡上,數十騎兵如猛虎下山,馬蹄翻飛,直撲車隊的頭尾。而在他們的正前方,另一支規模更大的騎兵隊,如同一把黑色的巨斧,從天而降,狠狠地劈向他們這支小小的護衛隊。
“敵襲!是八路的騎兵!”渡邊發出了變調的尖叫。
然而,一切都太晚了。
孫德勝一馬當先,他沒有去砍那些步兵,而是像一陣風一樣,從驚慌失措的鬼子中間穿過。他的目標,是那個正在掏槍的渡邊尉官。
“死!”
馬刀帶著風聲,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。渡邊的腦袋飛了起來,臉上的驚恐還凝固著。
“殺!”
騎兵營的戰士們發出壓抑已久的怒吼,狠狠地撞進了鬼子的隊伍裡。
王大壯這次沒有閉眼。他死死地盯著一個正要拉動槍栓的鬼子,學著老兵的樣子,在馬背上側過身子,手中的三八大蓋“砰”的一聲響了。那鬼子胸口爆出一團血花,仰天倒下。
“哈哈!老子又幹掉一個!”王大壯興奮地大叫,他感覺自己身體裡的血都在燃燒。
整個戰鬥,與其說是戰鬥,不如說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。日軍的護衛隊在騎兵營幾個來回的衝擊下,瞬間就被衝得七零八落。卡車上的司機和機槍手,則成了三排戰士的活靶子。
“撤!”
眼看鬼子的隊形已經徹底崩潰,孫德勝毫不猶豫地下達了命令。
戰士們像一群得了手的餓狼,有的從卡車上拽下成箱的罐頭,有的直接扛起一袋大米,還有的甚至把鬼子屍體上的皮靴都給扒了下來。
王大壯眼尖,看到一輛卡車的帆布下面,露出了幾個圓滾滾的木桶。他跳下馬,撬開一個,一股濃郁的酒香撲鼻而來。
“是清酒!弟兄們,有好東西!”
幾個戰士一擁而上,合力將一個酒桶抬上馬背。
整個過程,不超過十分鐘。當遠處日軍主力的援兵聽到槍聲趕來時,山路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屍體和幾輛還在冒煙的卡車。騎兵營早已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,只留下一陣囂張的大笑聲,在山谷裡迴盪。
太原,特高課辦公室。
桐谷健二面前的地圖上,多了幾個用紅色鉛筆畫下的小叉。每一個叉,都代表著一份剛剛傳來的、不起眼的情報。
“西山煤礦的線人報告,昨日深夜,有一支不明身份的騎兵部隊,攜帶大量物資,向東轉移。”
“河源縣城的‘朋友’來電,城中黑市突然出現大量帝國生產的牛肉罐頭,價格低廉。”
“第三混成旅團作戰參謀部密報,川崎將軍的後勤部隊,在距離陳家峪五十里外的張家坡,遭到八路騎兵的毀滅性打擊,損失卡車十一輛,物資不計其數……”
桐谷健二的手指,在地圖上那幾個紅叉之間,緩緩地移動著,最後,停在了“獨立團”三個字上。
他沒有憤怒,也沒有驚訝。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但鏡片後的眼睛,卻亮得嚇人。
他終於聞到了那股熟悉的、狡猾的、屬於李雲龍的味道。
他拿起電話。
“是我。通知下去,所有‘眼睛’,重點關注任何與‘馬’有關的情報。馬匹的交易、馬料的購買、馬糞的蹤跡……任何細節,都不要放過。”
掛掉電話,桐谷健二走到窗邊,看著遠處晉西北的方向。
櫻羽宮道康,你把李雲龍的刀磨得很快,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。一把刀,無論多鋒利,它都需要一個家。
而我,正在為他,一針一線地,縫製那個名叫“墳墓”的刀鞘。
櫻羽宮道康的小樓裡,悠真正在興奮地彙報著張家坡的戰果。
“……殿下,李團長這次可是發了大財了!據說光是清酒就繳獲了三大桶!孫德勝的騎兵營,幾乎沒有傷亡!川崎旅團現在成了沒牙的老虎,只能在山裡瞎轉悠!”
道康正坐在沙發上,手裡拿著一個玻璃杯,杯中是琥珀色的威士忌,加了冰塊,輕輕晃動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他聽著悠真的彙報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是將杯子送到唇邊,抿了一口。
“悠真,你覺得,川崎現在最想做甚麼?”
悠真愣了一下,想了想說:“他……他肯定氣瘋了,想找到獨立團的主力決一死戰。”
“對。”道康放下酒杯,“一個被怒火衝昏頭腦的將軍,會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起來,像一隻攥緊的拳頭,去砸那塊他以為的目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沙盤前。沙盤上,代表川崎旅團的黑色旗幟,已經聚成了一團,正朝著一個方向移動。而在他們的後方,漫長的補給線,空虛而脆弱。
“那桐谷健二呢?”道康又問。
“他……他好像沒甚麼動靜,只是讓手下的人,去調查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。”悠真有些不解。
道康笑了。
他伸出手,將一枚代表獨立團騎兵營的紅色小旗,從張家坡的位置拿起,然後,插在了川崎旅團後方,另一條補給路線的旁邊。
“獵犬,已經找到了狼的腳印。雖然它現在還不知道這頭狼要去哪裡,但它已經開始沿著蹤跡,佈置陷阱了。”道-康的目光,落在那枚紅色的騎兵旗幟上,眼神變得有些複雜。
“李團長,吃得太飽的狼,會變懶。”他輕聲自語,“你的盛宴,也該結束了。真正的獵人,已經睜開了眼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