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立團的狂歡,最終被清晨冰冷的露水澆醒。
山坡上新添了幾十座墳塋,沒有墓碑,只在墳頭插著一根削尖的木牌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寫著犧牲戰士的名字。
趙剛正領著幾個文書,挨個核對名單,準備給家屬寫信、寄送撫卹金。李雲龍蹲在一旁,吧嗒吧嗒地抽著繳獲的鬼子煙,煙霧燻得他眼睛發澀。
“老李,撫卹金按雙倍發,這事……我跟旅長彙報過了。”趙剛直起身,聲音有些沙啞,“旅長說,你李雲龍要是能把這筆錢自己出了,他沒意見。”
“他孃的,就知道他會來這套!”李雲龍把菸頭狠狠地摁在地上,“老子就是砸鍋賣鐵,這筆錢也得給弟兄們湊上!告訴後勤處,把繳獲的那些用不上的洋玩意兒,都給老子拿去跟晉綏軍換成大洋!換不來,就搶!”
孔捷從旁邊走過來,臉色也不太好看:“鬼子的報復,肯定快來了。咱們這麼大動靜,筱冢義男那老鬼子能嚥下這口氣?”
“來就來!老子等著他!”李雲龍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正好,騎兵營那幫新兵蛋子還沒打過癮,就拿鬼子的掃蕩部隊,給他們當陪練!”
話音剛落,通訊員就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,手裡捏著一份剛譯出的電報。
李雲龍一把搶過來,只掃了一眼,就咧開嘴笑了。
電報的內容很簡單:日軍第三混成旅團已從太原出發,協同周邊據點,正向陳家峪方向合圍,預計明日拂曉抵達。情報最後,還是那句熟悉的附言:來源絕密,不得追問。
“政委,看見沒有?”李雲龍把電報紙在孔捷眼前晃了晃,“咱這位‘財神爺’,比咱親爹還親!剛想睡覺,人家就把枕頭送來了!”
趙剛看著那份電報,心裡翻江倒海。這位神秘的同志,他的情報網到底有多深?他似乎能洞悉太原日軍高層的每一個決策,甚至能預判他們的行動時間。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情報工作,這近乎於……上帝視角。
“傳我命令!”李雲龍的眼睛裡冒著狼一樣的綠光,“全團化整為零!把從山本那繳獲的詭雷、地雷,都給老子埋到山裡去!讓鬼子走一步響一個,走兩步響一雙!”
他轉向孫德勝,後者正帶著騎兵營的戰士們在修補馬具,每個人都沉默著,氣氛壓抑。
“孫德勝!”
“到!”
“鬼子來了,給你個機會,給犧牲的弟兄們報仇!”李雲龍指著地圖,“鬼子的掃蕩部隊,拉得太長,補給線肯定跟不上。我要你帶著騎兵營,像一群狼一樣,給老子死死地咬住他們的尾巴!打得贏就打,打不贏就跑!搶了東西就走,絕不戀戰!聽明白沒有?”
孫德勝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,瞬間重新燃起了火焰。他猛地一挺胸:“保證完成任務!”
“這才像話!”李雲龍滿意地笑了,“告訴弟兄們,搶來的東西,除了糧食彈藥上交,剩下的都歸你們自己!老子要讓筱冢義男知道,他派來的不是掃蕩部隊,是給咱獨立團送補給的運輸大隊!”
太原,櫻羽宮道康的小樓。
悠真將一份剛剛從司令部“朋友”那裡抄錄來的命令,放在了道康的書桌上。
“殿下,筱冢將軍的‘報復’開始了。第三混成旅團,超過八千人的兵力,目標直指獨立團的活動區域。”悠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,“李團長他們,這次恐怕有大麻煩了。”
道康正在用一把小銼刀,仔細地修著自己的指甲,動作不緊不慢。
“麻煩?不。”他吹了吹指甲上的細屑,抬起頭,目光清澈,“這是機會。一支沒經歷過反掃蕩的部隊,算不上真正的精銳。筱冢義男以為自己是揮舞屠刀的屠夫,卻不知道,他面對的是一群飢餓的狼。這八千頭肥羊,正好給李團長的狼群,磨一磨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看著那片廣袤的山區。
“憤怒,是戰術的大忌。筱冢義男現在,就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,只會把手裡的籌碼,一把一把地扔出去。”道康的手指,在第三混成旅團漫長的進攻路線上輕輕劃過,“悠真,你覺得,一條蛇最脆弱的地方在哪裡?”
“是……七寸?”
“不,是它臃腫的腹部和拖在身後的尾巴。”道康的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,“去,想辦法把第三混成旅團的後勤補給路線圖,送到老地方去。”
悠真心頭一震,他明白了。殿下這是要幫著李雲龍,把筱冢義男派出的這支“屠夫”部隊,當成肥羊來宰。
“可是殿下,”悠真還是有些不安,“桐谷健二那邊……他最近異常安靜,我總覺得……”
“獵犬在找不到兔子的時候,就會停下來,重新尋找氣味。這是好事。”道康轉過身,重新坐回沙發上,端起紅茶,“讓他找去吧。等他聞到新的味道時,晉西北的這場好戲,也該進入新的篇章了。”
他並不擔心桐谷健二。因為他知道,在筱冢義男這種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掩護下,李雲龍和他的獨立團,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,根本無跡可尋。
而桐谷健二,也確實換了思路。
距離獨立團駐地三十里外的一個小鎮,一個不起眼的雜貨鋪裡。
掌櫃的是個瘦小的中年男人,正低著頭,用算盤計算著一天的流水。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夥計,從後院挑著兩桶泔水走出來,準備倒掉。
在兩人錯身而過的瞬間,夥計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土話:“東家,來了三車貨,都是從北邊過來的。”
掌櫃的算盤珠子停頓了一下,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:“知道了,入賬。”
夥計挑著桶走了出去。
掌櫃的撥完最後一筆賬,站起身,走進內堂。他從一個暗格裡,取出一個小巧的本子,用鉛筆在上面畫下了一個簡單的符號:三輛馬車,一個向北的箭頭。
他就是代號“壁虎”的桐谷健二,在晉西北撒下的無數“眼睛”之一。他不知道山本一木,也不知道櫻羽宮道康,他只知道,太原的桐谷少佐需要知道這片山區裡發生的一切,哪怕是一片落葉。
一張看不見的網,正在以這些最底層的“細胞”為節點,悄無聲息地張開。它暫時還很脆弱,但隨著時間的推移,它將變得越來越密,越來越堅韌。
桐谷健二,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為李雲龍準備那副“華麗的刀鞘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