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立團的臨時駐地，那股子胡吃海喝的狂歡勁兒總算過去了。李雲龍蹲在山坡上，手裡捏著根枯草，嘴裡不停地叨咕著，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山下那片臨時圈起來的馬場。四百多張嘴，光是看著它們悠閒地甩尾巴，李雲龍就覺得自己的後槽牙隱隱作痛。
“老李，旅長的回電。”趙剛走了過來，把一張電報紙遞給他，臉上的表情哭笑不得。
李雲龍一把搶過來，就著晨光一看，剛咧開的嘴又瞬間垮了下去。“他孃的！一百五十匹？旅長這心也太黑了！當我是開善堂的？他怎麼不去搶！”
電報是旅長親自擬的，措辭嚴厲中帶著一絲調侃，說他李雲龍得了便宜還賣乖，知道愛護羽毛了是好事，但不能忘了自己是八路軍的部隊。孫德勝和他的騎兵連骨幹可以給他，但獨立團必須拿出一百五十匹上好的戰馬，支援兄弟部隊。
丁偉在旁邊聽了，嘿嘿一笑：“老李，知足吧。旅長這是真下了血本了。孫德勝那個連，可是正經的騎兵科班出身，寶貝著呢。旅長能把他給你，那是真看好你這個騎兵營。”
“看好個屁！他這是看好我的馬！”李雲龍把電報紙揉成一團，在手裡捏來捏去，“老趙，回電！告訴旅長，買賣不是這麼做的。一口價，五十匹！多一根馬毛，我就把孫德勝給他原封不動地送回去！另外，告訴他，我這剛發了筆小財，正準備孝敬他老人家兩箱從鬼子軍官那繳獲的白蘭地，他要是不識抬舉，這兩箱酒我就自己留著過冬了！”
趙剛被他這套說辭氣得腦門疼：“李雲龍！你這是跟旅長耍無賴！有你這麼跟上級討價還價的嗎？”
“怎麼沒有？親兄弟還明算賬呢！”李雲龍梗著脖子，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，“咱這是做生意！他出人，我出馬，公平交易！他要是不幹，這營長我另外找人當！我就不信了，四百多匹馬，還找不出一個能當營長的？”
話是這麼說，可他心裡跟明鏡似的。他手下這幫泥腿子，讓他們衝鋒陷陣一個比一個猛，可要說系統地訓練騎兵，那都是睜眼瞎。孫德勝，他要定了。
一來二去的電報扯皮，最終，雙方各退一步。李雲龍以八十匹戰馬外加承諾給旅部送去五挺捷克式的代價，成功地把孫德勝“買”了過來。訊息傳來，李雲龍心疼得直抽抽，嘴裡罵罵咧咧，說旅長比周扒皮還狠，可臉上的笑容卻怎麼也藏不住。
三天後，孫德勝帶著他那個騎兵連剩下的二十多個老底子，風塵僕僕地趕到了獨立團的駐地。
孫德勝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，個子不高，但敦實得像塊石頭。一張飽經風霜的國字臉，下巴上帶著青色的胡茬，眼神銳利，腰板挺得筆直，哪怕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，也透著一股子職業軍人的精悍之氣。
他一到駐地，沒先去見李雲龍，而是直奔馬場。當他看到那數百匹膘肥體壯、毛色油亮的戰馬時，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，瞬間就燃起了火。
“好馬……都是好馬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走上前，伸出粗糙的手，從馬的牙口、腿骨、再到背脊，一匹一匹地仔細檢視。那動作，專業又溫柔，像是在撫摸絕世的珍寶。
可看了一圈下來，他的眉頭又緊緊地鎖了起來。
“團長，人帶來了。”魏和尚領著孫德勝找到李雲龍的時候，李雲龍正叉著腰，看戰士們用繳獲的鬼子鋼盔當碗，吃得正香。
“哦？你就是孫德勝？”李雲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嘴裡還嚼著一塊土豆，“來啦？吃飯了沒？和尚，去，給孫連長……不對，給孫營長盛一鋼盔！”
孫德勝看著眼前這亂哄哄的場面，還有李雲龍那副土財主般的做派，眉頭皺得更深了。他“啪”地一個立正，敬了個標準的軍禮：“報告團長！騎兵連孫德勝，前來報到！”
李雲龍擺擺手，示意他別來這套虛的。“行了行了，到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。孫德勝是吧？我問你，馬都看了？”
“看了。”孫德勝的回答言簡意賅。
“怎麼樣？”
“馬是好馬，上等的蒙古馬和東洋馬的雜交，耐力好，衝勁足。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甚麼？”李雲龍眼睛一眯。
“可惜被糟蹋了！”孫德勝的聲音不大，卻擲地有聲，“馬槽裡的草料配比不對，精料太多，容易積食。飲水不規律，馬蹄沒有及時清理，好幾匹馬的蹄子都有了炎症的跡象！還有，戰士們餵馬的動作太粗魯，馬是有靈性的，這麼搞，養不出人馬合一的默契！這根本不是在養戰馬，這是在養一群牲口！”
他這一番話，說得周圍的戰士們都停下了筷子，魏和尚更是眼睛一瞪，要不是李雲龍一個眼神掃過去，他恐怕就要當場發作。
李雲龍沒生氣，反而笑了。他要的就是這種懂行的明白人。
他放下鋼盔，走到孫德勝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那力道，讓孫德勝的身子都晃了一下。
“孫德勝，我不管你以前在旅部有多牛。到了我獨立團，是龍你得盤著，是虎你得臥著！”李雲龍的笑容一收，眼神變得極其認真，“從今天起，你就是我獨立團騎兵營的營長！這四百二十一匹寶貝疙瘩，連同你帶來的二十多個老兄弟，再加上我給你挑的一百個機靈小子，全都歸你管！”
他指著那片馬場，聲音裡充滿了期盼和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。
“我李雲龍不懂怎麼養馬，但我知道，騎兵，是戰場上的尖刀！我要你，在三個月內，給老子帶出一支能衝鋒、能迂迴、能把鬼子攪得天翻地覆的騎兵營！人，你隨便挑！槍，你隨便選！只要能出成績，你吃的喝的，老子全包了！可你要是把這攤子事給老子辦砸了，把這些馬給老子養成了一群廢物……”
李雲龍頓了頓，湊到他耳邊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老子就扒了你的皮，做成馬鞍！”
這番話，一半是許諾，一半是威脅，充滿了李雲龍式的粗獷和蠻橫。
孫德勝的腰桿，卻挺得更直了。他非但沒有被嚇住，那雙眼睛裡反而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。他等的就是這句話。一個肯放權，一個真正想搞騎兵的指揮官。
“團長！”他再次立正，聲音洪亮如鍾，“請您放心！只要有這批馬，有您這句話，三個月後，我孫德勝還你一個真正的騎兵營！刀鋒所指，所向披靡！”
“好！”李雲龍哈哈大笑，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，“這才像話！今天，算是咱們騎兵營成立的日子！傳我命令，今天晚上，再殺兩頭豬！給咱們的新營長接風！”
他回過頭，看著那片馬場，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。他摸了摸腰間的盒子炮，心裡默默唸叨了一句。
“財神爺同志，你放心。你送來的這份大禮，我李雲龍給你找到了一個好管家。用不了多久，這些馬，就會踏平鬼子的炮樓，砍下他們的腦袋，給你當回禮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