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轎車像一頭發了瘋的鐵牛,在顛簸的土路上橫衝直撞。車廂裡,悠真用自己的身體死死護在道康身前,牙關都在打顫,嘴裡反覆唸叨著:“殿下,您沒事吧?您受傷了嗎?”
道康靠在後座上,一手按著悠真的肩膀,將他稍微推開了一些。他的臉色很白,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一種被劣等生物冒犯後的、極度潔癖式的憤怒。他抬起手,看著自己那隻戴著白手套的食指,上面,還殘留著擦拭過馬德貴軍服後留下的淡淡油漬。
真髒。
“悠真,你覺得,一個優秀的獵人,在射殺一頭野豬時,會失手打中旁邊的一隻兔子嗎?”他的聲音很平穩,聽不出任何劫後餘生的驚惶。
悠真一愣,沒明白殿下為甚麼會問這個。
“不……不會。”
“那為甚麼,一個能從幾百米外精準命中眉心的狙擊手,會打偏?”道康的目光轉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荒野,聲音裡帶著一種解剖般的冷酷,“唯一的可能,就是他的目標,在最後一刻,自己動了。”
他轉回頭,看著悠真那張茫然的臉。
“八路軍想殺我,但馬德貴替我死了。這個訊息傳回太原,你猜,影山將軍和筱冢將軍,會怎麼想?”
悠真感覺自己的腦子像一團被車輪碾過的漿糊。他只知道殿下差點死了,可殿下想的,卻是這顆子彈會引發怎樣的政治風暴。
“他們……他們會認為,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!”悠真終於反應了過來,“是有人故意洩露了您的行蹤!甚至……是有人想借八路軍的手除掉您!”
道康沒有說話,只是預設了。這顆子D彈,打死的不僅是馬德貴,更是太原那幾方勢力之間本就脆弱的信任。
“掉頭。”道康突然命令道。
“甚麼?”司機和悠真同時驚叫起來。
“殿下!太危險了!”憲兵隊長從副駕駛回過頭,滿臉焦急。
“閉嘴!”道康的聲音陡然嚴厲,“帝國的親王,在自己的土地上,被一群土八路嚇得抱頭鼠竄,傳出去,帝國的臉面何在?筱冢將軍的臉面何在?”
他指著不遠處已經能看到輪廓的萬家鎮。
“回去。封鎖鎮子,把那個狙擊手給我挖出來!我要活的!”他頓了頓,補充了一句,“至於那些沒用的皇協軍,讓他們自己收拾殘局。別讓他們的混亂,影響到帝國士兵的搜捕行動。”
憲兵隊長一咬牙,不再猶豫:“哈伊!掉頭!”
車隊在揚起的巨大煙塵中,劃出一個粗暴的弧線,重新殺回了萬家鎮。但他們的目標,已經從保護親王撤離,變成了執行親王“憤怒”的命令——全力搜捕那個該死的狙擊手。
他們不知道,這道命令,等於主動放棄了對那座肥美無比的騎兵營的控制。
……
萬家鎮西邊的山坡上,李雲龍正舉著望遠鏡,看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。
“他孃的……他孃的!”他嘴裡翻來覆去就這兩個字,眼睛瞪得像銅鈴,“老丁,你快看!那幫二鬼子,真他孃的亂成一鍋粥了!有的往東跑,有的往西跑,還有的在營地裡為搶東西自己人打起來了!”
丁偉也舉著望遠????,臉上的表情是掩飾不住的震驚和興奮。
“老李,你看!鬼子的車隊又回來了!”
李雲龍趕緊調轉望遠鏡,果然看到那幾輛卡車和轎車衝回鎮口,但並沒有深入,而是分出一部分兵力,直撲那座最高的鐘樓。
“這是唱的哪一齣?”孔捷湊過來,一臉不解。
丁偉的眼睛卻亮了。
“我明白了,”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激動,“‘演員’同志,他這是在給咱們清場子啊!他把鬼子主力給支到別處抓人了,把這塊最大的肥肉,留給了咱們!”
李雲龍腦子裡的算盤珠子“噼裡啪啦”一陣亂響,瞬間就想通了所有關節。
從一開始的“貴客將至”,到“道具勿損”,再到最後的“下一站,萬家鎮”。這一步一步,環環相扣,簡直比他孃的話本戲還精彩!
那個神秘的“演員”,先是把鬼子的大人物引到這兒,再借著一聲槍響,把偽軍的頭頭給崩了,製造了巨大的混亂。最後,又以抓捕兇手的名義,把鬼子最精銳的護衛隊給調走。
這哪裡是打仗?這他孃的是藝術!
“我操!”李雲unlong猛地放下望遠鏡,狠狠一拍大腿,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一朵盛開的向日葵,“發財了!弟兄們,發財了!咱這位‘演員’同志,把菜都給咱們洗好切好了,就等咱們下鍋了!”
他回過頭,正看到那個負責狙擊的小戰士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,一臉的沮喪和懊惱。
“團長,我……我失手了。那鬼子頭頭,他……他躲過去了,打中了旁邊那個漢奸。”
李雲龍走上前,沒等他把話說完,一巴掌就拍在他肩膀上,差點把這小子拍個趔趄。
“失手?誰他孃的說你失手了?”李雲龍咧著大嘴,笑得見牙不見眼,“你小子這一槍,打得比老子過的年都準!這是給咱們獨立團發的請帖!老子要給你記頭功!”
小戰士當場就懵了。
李雲龍沒再理他,他翻身跳上馬,從腰間抽出那把二十響的盒子炮,對著山坡下已經集結完畢的部隊,發出了狼一般的嚎叫。
“一營,從正面給老子衝進去,把那幫沒頭蒼蠅給老子繳了械!二營、三營,兩翼包抄,直接端了鬼子的騎兵營!記住,誰他孃的給老子傷了一匹馬,老子扒了他的皮!”
“和尚!”
“到!”魏大勇早就等不及了,口水流得比李雲龍還長。
“你帶上你的人,給老子第一個衝進馬廄!把那些寶貝疙瘩給老子看住了!”
“是!”
“弟兄們!”李雲龍高高舉起盒子炮,槍口直指山下那座已經亂成一團的萬家鎮,“跟著老子,搶錢!搶糧!搶馬去!衝啊!”
“衝啊!”
震天的喊殺聲,如同決堤的洪水,從山坡上席捲而下。
萬家鎮的偽軍們還在為營長的死和突然返回的日軍而驚慌失措,根本沒料到背後會殺出另一支部隊。他們只聽到那熟悉的、令人膽寒的衝鋒號聲,然後就看到無數穿著灰色軍裝的八路軍,像猛虎下山一樣衝了過來。
抵抗?根本不存在的。
許多偽軍士兵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扔掉手裡的槍,跪在地上,雙手抱頭,動作一氣呵成,熟練得讓人心疼。
整個過程,與其說是戰鬥,不如說是一場武裝遊行。
李雲龍騎著馬,一路暢通無阻地衝到了騎兵營的馬廄前。當那扇大門被撞開,當他看到裡面那數百匹膘肥體壯、油光水滑的戰馬時,他的呼吸都停滯了。
那些馬,有的在悠閒地吃著草料,有的在不安地打著響鼻,每一匹都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一樣。
“我……我的老天爺啊……”李雲龍從馬背上跳下來,腳步都有些發軟。他伸出手,顫抖著撫摸著離他最近的一匹棗紅馬的鬃毛,那手感,比他摸過的最好的綢緞都順滑。
“發了……這回是真他孃的發達了!”他喃喃自語,眼眶竟然有些發熱。
他李雲龍做夢都想要一個騎兵營,可做夢都沒想到,會以這種方式,幾乎兵不血刃地就拿到手了。
他回過頭,望向太原的方向。
那個素未謀面的“演員”同志,在他心中,形象已經變得無比高大,甚至比旅長還高大。
這哪裡是同志?
這他孃的是財神爺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