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山秀一的副官,像影子一樣跟在他身後,走在第一軍司令部寂靜的走廊裡。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微光,將影山秀一的身影拉得很長。
“將軍,我們現在……”
“回公館。”影山秀一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,“另外,啟動‘壁虎’計劃。我要知道趙家峪那片山谷裡,每一塊石頭下面,到底埋的是屍體,還是謊言。”
副官心頭一凜。“壁虎”是第二部在華北地區潛伏最深的秘密情報小組,直屬東京,連第一軍都不知道其存在。動用“壁虎”,意味著將軍要徹底繞開筱冢義男,親自下場挖出真相。
“哈伊!”
影山秀一停下腳步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。那部膠片,像一根魚刺,卡在他的喉嚨裡。太完美了,完美得就像一個精心修剪過的盆景,每一個枝椏,每一片落葉,都擺放在最恰當的位置。
而他,最討厭的就是盆景。他喜歡的是荒野,是那些能看到根系、看到腐爛、看到生命最真實一面的地方。
“殿下,”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,輕聲自語,“您搭了一個很漂亮的戲臺。可惜,我不是來看戲的。我是來拆戲臺的。”
小樓裡,壁爐的火光跳躍著,映在悠真年輕而困惑的臉上。
“殿下,影山將軍他……他相信了嗎?”
道康正用一把小巧的銀剪,修剪著一盆水仙的枯葉。他的動作專注而優雅,彷彿那不是一盆花,而是一件藝術品。
“悠真,一個職業的捉謊者,不會相信任何故事,他只相信證據鏈。我們給了他一截看似完整的鏈條,他現在要做的,就是去尋找這根鏈條的源頭和末端,看看它究竟是真金,還是鍍金的廢鐵。”
他剪下最後一截枯黃的葉子,將銀剪放在托盤裡。
“他會派人去趙家峪。他不會相信筱冢將軍的任何報告,他只會相信自己的眼睛。”道康站起身,走到牆邊那副巨大的山西省軍用地圖前,“而一個疑心重重的欽差,待在太原,對我們,對筱冢將軍,都是一個麻煩。”
悠真還是不明白:“那我們該怎麼辦?”
“最好的辦法,就是讓他想找麻煩,卻找不到人。”道康的手指,在地圖上緩緩移動,最後,落在一個不起眼的點上。
萬家鎮。
“我要去前線‘視察’。”道康的語氣平淡,卻不容置疑,“桐谷少佐的‘英雄事蹟’,讓我深受觸動。作為皇室成員,我不能只待在安全的司令部裡喝紅茶。我要去看看,帝國計程車兵們,是在怎樣艱苦的環境下,為天皇陛下奮戰的。”
悠真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殿下,這太危險了!”
“危險?”道康轉過身,看著他,“悠真,待在一個隨時可能被毒蛇咬一口的房間裡,才是真正的危險。我要出去,把這個‘房間’,留給筱冢將軍和影山將軍。讓他們兩個,去慢慢打掃吧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,遞給悠真:“去吧,把我的‘請求’,呈報給司令官閣下。告訴他,我選擇的第一個視察點,是萬家鎮。因為我聽說,那裡駐紮著一支戰鬥力很強的皇協軍,我想親眼看看,帝國對‘大東亞共榮’的教化,成果如何。”
筱冢義男的辦公室裡,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他剛剛接到密報,影山秀一的副官,頻繁出入電訊室,使用的,是第二部的獨立密碼。
那條毒蛇,已經開始吐信子了。
就在這時,道康的副官悠真,送來了那份“視察前線”的申請。
筱冢義男看著那份措辭懇切的申請書,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。這位親王殿下,總能在最要命的時候,給他送來最意想不到的“驚喜”。
去前線?去萬家鎮?
他的第一反應是拒絕。開甚麼玩笑,現在太原城裡多了一尊瘟神,他恨不得把道康供在小樓裡,一步都不許離開。萬一這位殿下在前線出了任何差錯,他這個第一軍司令官,就得切腹向天皇謝罪了。
可轉念一想,道康的話,又像一把鑰匙,解開了他心中的一個死結。
讓影山秀一和道康待在同一座城裡,就像把兩頭猛獸關進一個籠子,他這個飼養員隨時都可能被撕碎。如果道康離開了,影山秀一就算想找茬,也失去了最重要的目標。他可以把所有精力,都用來應付這條來自東京的毒蛇。
這似乎……是眼下最好的選擇。
“殿下……真是深謀遠慮。”筱冢義男捏著那份申請,最終緩緩地點了點頭,“但是,安全問題必須得到最高階別的保障。我會親自安排一個加強中隊的憲兵護衛。另外,通知萬家鎮的駐軍,讓他們做好萬全的準備。”
“哈伊!”悠真躬身領命,心中對殿下的敬畏,又深了一層。
殿下走的每一步棋,都像是在懸崖上跳舞,驚險,卻又精準地落在了下一個立足點上。
趙家峪,獨立團。
李雲龍嘴裡叼著一根草,蹲在地上,看著丁偉和孔捷下象棋,已經看了半個時辰。
“老丁,你這馬是殘廢了還是怎麼著?蹦一步歇半天!直接跳過去將軍啊!”
丁偉不耐煩地擺擺手:“你懂個屁,我這是在佈局。你那套橫衝直撞的打法,也就欺負欺負坂田那樣的傻小子。”
就在這時,被魏和尚從澡堂子裡拎出來的桐谷大狼,穿著一身乾淨卻不合身的鬼子軍裝,像一根木樁似的站在院子中央。
他已經被“擦拭”乾淨了,也換好了衣服,可那位要看“戰利品”的“貴客”,連個鬼影都沒見著。
李雲龍等得不耐煩了,站起身,走到桐谷大狼面前,圍著他轉了一圈。
“他孃的,這叫甚麼事?菜都洗乾淨切好了,下鍋的客人跑了?”他一腳踢在桐apropos的石磨上,“老子這寶貝疙瘩,總不能就這麼晾著吧?”
孔捷湊過來,嘿嘿一笑:“老李,要不……讓他給咱表演個劈刺?我聽說這幫鬼子軍官,都練過甚麼劍道,讓他耍兩下給咱開開眼。”
“滾你孃的蛋!”李雲龍罵道,“這是表演的玩意兒嗎?這是能下金蛋的母雞!哦不,是能下炮彈的公雞!”
他正琢磨著該給這位“長工”安排點甚麼新活計,一名通訊員跑了進來,將一份新的電報遞給趙剛。
趙剛只看了一眼,便遞給了李雲龍。
紙條上,依舊是那龍飛鳳舞的字跡,卻只有一句話:
“貴客行程有變,道具暫存,下一站,萬家鎮。”
“萬家鎮?”李雲龍、丁偉、孔捷三人,幾乎是同時叫出了聲。
丁偉一把搶過紙條,眼神裡閃動著興奮的光芒:“我明白了!‘演員’同志說的‘貴客’,不是來咱們這的!他的意思是,他自己,或者他要對付的那個‘貴客’,要去萬家鎮!”
孔捷一拍大腿:“萬家鎮?那不是偽軍騎兵營的駐地嗎?那幫二鬼子,裝備比他孃的正規軍都好!”
李雲龍的眼睛,瞬間亮得像兩顆狼眼。他盯著地圖上“萬家鎮”那三個字,口水都快流下來了。
騎兵營!一個整編的騎兵營!戰馬,馬刀,捷克式……
他腦子裡亂糟糟的算盤珠子,瞬間被這一句話給串了起來。
“他孃的……”李雲龍喃喃自語,然後猛地抬起頭,臉上露出了那種即將發大財的標誌性笑容,“老趙,老丁,老孔!發財的機會來了!咱這位‘演員’同志,這是在給咱們送地圖,指路標呢!”
他指著院子裡還不明所以的桐谷大狼,又指了指紙條。
“道具!貴客!萬家鎮!”李雲龍把這幾個詞串在一起,一個大膽到瘋狂的念頭,在他腦中成型,“他這是在告訴我們,他要把一個重要人物,帶到萬家鎮去!那兒要出大事!”
丁偉的眼神也變得凝重起來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調虎離山?”
“不!”李雲龍一揮手,斬釘截鐵,“是請君入甕!他把鬼子的大魚引到萬家鎮,咱們就負責把那裡的蝦兵蟹將,連鍋端了!”
他搓著手,在院子裡來回踱步,臉上的興奮怎麼也藏不住。
“傳我命令!全團緊急集合!目標,萬家鎮!他孃的,老子要發財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