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氣彷彿被抽乾了。
桐谷健二那沙啞的聲音，像一把沾了沙子的銼刀，在道康的耳膜上緩緩刮過。
“樂譜……甚麼調子？”
悠真站在一旁，臉色慘白如紙。他聽不懂這句沒頭沒尾的問話，但他能感覺到那句話裡藏著的、足以將人撕碎的惡意。他下意識地向前一步，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。
道康卻抬起一隻手，制止了他。
他的臉上，沒有絲毫的驚訝或慌亂，只有一種被人打斷了雅興的、淡淡的不悅。他拿起那枚剛剛落下的黑子，用指尖輕輕摩挲著，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。
“桐谷少佐，”道康終於開口，聲音清冷，像冬日山澗的流水，“你深夜闖進我的房間，就是為了和我探討音樂嗎？”
他抬起眼，那雙眸子在燈下清澈得近乎透明，卻又深不見底。
“如果是，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。我對音樂的品味，和對茶葉一樣，都很挑剔。”他將那枚黑子，輕輕放回棋盒，發出一聲清脆的“嗒”聲，“我不喜歡跑了調的曲子，更不喜歡一個連五線譜都看不懂的人，來問我用的是甚麼調。”
這番話，輕描淡寫，卻像一記無形的耳光，狠狠抽在桐谷健二的臉上。
桐谷健二的身體，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顫抖。他死死盯著道康，那眼神，恨不得在他身上燒出兩個洞來。
“殿下，您真是一位出色的演員。”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。
“演員？”道康笑了，那笑意未達眼底，反而更添了幾分寒意，“我以為，今晚真正的演員，是山下將軍和黑田將軍。他們用數千名帝國勇士的生命，為李雲龍上演了一場壯觀的、名為‘全軍覆沒’的戲劇。而你，桐谷少佐，作為這場戲劇的安保負責人，卻跑到了觀眾席，來質問我這個看客？”
他站起身，緩步走到桐谷健二面前。他比桐谷高出半個頭，居高臨下的姿態，形成了一種天然的壓迫感。
“我給你指了一條路，讓你去查參謀部的山田大尉。結果呢？”道康的聲音壓低了，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，刺向桐谷的自尊，“你在我的門外佈置眼線，在文源巷監視一個賣包子的，調查一個英國商人。在你像條瘋狗一樣，追著我的影子聞來聞去的時候，李雲龍的屠刀，已經架在了筱冢將軍的脖子上。”
“現在，刀落下來了，血流成河了。你這條看門護院的狗，不去追殺屠夫，反而跑回來，對著主人狂吠？”
“你告訴我，桐谷健二，這是不是你身為帝國特高課的，失職？”
最後一句，道康的聲音陡然拔高，那股屬於皇室的威嚴與被冒犯的怒火，再次毫無保留地迸發出來。
桐谷健二的呼吸，瞬間變得粗重。他能聞到道康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，也能看到對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輕蔑。他知道，對方說的每一個字，都在邏輯上無懈可擊。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來懷疑道康，從而忽略了戰局本身，這是事實。計劃的洩露，導致了戰役的慘敗，他作為特高課負責人，難辭其咎。
可是，他的直覺，他那瘋狗一般的直覺在瘋狂地尖叫：眼前的這個人，就是一切的根源！
“殿下說得對，是我失職。”桐谷健二緩緩直起身，那雙鏡片後的眼睛，閃爍著一種偏執到極致的危險光芒，“所以，從現在開始，我會加倍履行我的職責。”
他伸出手，指著棋盤上那片被屠殺殆盡的白子。
“殿下棋藝高超，我學不會。”他的嘴角咧開一個僵硬的弧度，看起來比哭還難看，“但是，我會用我的方法，來陪您下完這盤棋。”
說完，他不再多言，深深地看了道康一眼，那眼神，像是在標記自己的獵物。然後，他轉身，拉開門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直到那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樓下，悠真才像是活過來一樣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，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。
“殿下，他……他簡直是瘋了！”
道康沒有回答。他緩緩走回桌邊，坐下，端起了那杯已經涼透的茶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在那身筆挺的軍服之下，他的心臟，剛剛幾乎要跳出胸膛。他的指尖，在袖口的遮掩下，正微微顫抖。
與瘋狗對峙，耗盡了他全部的心神。
他贏了這一局。
他用對方的失職，堵住了對方的嘴。他用皇室的身份，壓制了對方的行動。
但他同樣清楚，從桐谷健二說出“用我的方法”那一刻起，這場戰爭，已經從棋盤上的博弈，變成了最原始、最血腥的巷戰。
那條瘋狗，暫時被他逼退了。可下一次，他撲上來的，就不僅僅是質問，而是獠牙了。
……
獨立團，臨時駐地。
繳獲的物資堆積如山，戰士們的笑臉比任何戰利品都更燦爛。
李雲龍正光著膀子，一腳踩在彈藥箱上，手裡抓著一隻剛繳獲的德國燒雞，吃得滿嘴流油。
“痛快！他孃的，這仗打得，比洞房花燭夜還痛快！”他灌了一大口酒，打了個震天響的酒嗝，“老孔，老丁，看見沒？這就叫‘灌香腸’！把小鬼子那幾千號人當肉餡，往咱的口袋裡那麼一灌，一刀切下去，滿地流油！”
孔捷和丁偉一人抱著一挺嶄新的九二式重機槍，愛不釋手。
“老李，你可悠著點吧。”孔捷擦著槍管，樂呵呵地說，“你那個‘財神爺’，這回可是把筱冢義男的祖墳都給刨了。我估計，這會兒太原城裡，雞都飛狗都跳了。”
“跳？老子就怕他不夠跳！”李雲龍一抹嘴，眼睛裡冒著賊光，“他那邊動靜越大，咱這邊就越安全。這就叫甚麼？這就叫戰略掩護！他孃的，咱這位兄弟，真是個人才！不僅會送禮，還懂得給咱創造輸出環境！”
趙剛從外面走進來，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。
“老李，別光顧著吹牛了。旅長來電，讓你去一趟旅部。”
“去旅部幹啥？開慶功會？”李雲龍滿不在乎地問。
“不是。”趙剛搖了搖頭，壓低了聲音，“旅長說，你那位‘財神爺’，託人……給你捎了句話。”
李雲龍一愣，手裡的燒雞都忘了啃：“啥話？”
趙剛的表情更加古怪了，他湊到李雲龍耳邊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，輕輕說了一句。
李雲龍聽完，整個人都僵住了。他眨了眨眼，又眨了眨眼，然後猛地一拍大腿，把彈藥箱拍得山響。
他沒有笑，也沒有罵，只是怔怔地看著太原的方向，半晌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：
“他孃的……真是個戲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