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家鎮,鎮口。
塵土飛揚,血腥味混著硝煙,嗆得人眼淚直流。
崔九肥碩的身體還躺在地上,眼睛瞪得老大,到死都沒明白,自己怎麼就替貴人擋了槍子兒。
“保護殿下!撤退!快撤退!”
悠真像一頭髮瘋的豹子,半跪在地,用身體將道康死死地護在身下,同時拔出南部十四式,對著槍響的方向胡亂射擊。
周圍的衛隊士兵反應極快,幾人組成人牆,另外幾人已經朝著那座二層小樓衝了過去。
而偽軍騎兵營計程車兵,則徹底成了一群無頭蒼蠅。營長死了,刺客在哪都不知道,只剩下哭爹喊娘,丟盔棄甲,滿街亂竄。
道康的臉頰緊貼著冰冷的地面,他的身體在悠真的壓制下,配合地做出“戰慄”的反應。但他的眼神,透過悠真手臂的縫隙,冷冷地看著這片混亂,像一個置身事外的導演,正在審視自己作品的第一個鏡頭。
“殿下!您沒事吧!”悠真的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“扶我起來。”道康的聲音沙啞,帶著被壓抑的怒火。
他被悠真和另一名衛兵架著,踉踉蹌蹌地塞回了黑色轎車裡。
“開車!回太原!”悠真對著司機大吼。
“不。”道康靠在後座上,一把推開悠真攙扶的手,他的胸口劇烈起伏,臉色因為“憤怒”和“後怕”而顯得異常蒼白,“封鎖鎮子!給我搜!我要看看,是誰,有這麼大的膽子!”
他的命令,是一個剛剛與死神擦肩而過的貴族,所能做出的最合乎情理的反應。
然而,他的話音未落。
“轟!轟隆!”
鎮子的東、西兩個方向,幾乎同時響起了劇烈的爆炸聲。那是獨立團的炮營,用僅有的幾門迫擊炮,精準地端掉了偽軍的兩個崗樓。
爆炸聲,就是開席的鑼鼓。
“衝啊——!”
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,從四面八方傳來。
獨立團的戰士們,像決堤的洪水,湧進了這個已經亂成一鍋粥的鎮子。
車裡的悠真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。
“八路……是八路的主力!殿下,這是個陷阱!他們想把我們困死在這裡!”
道康的瞳孔,恰到好處地收縮了一下。他看著窗外那些潮水般湧來的灰色身影,嘴唇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線。
“李雲龍……”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,彷彿帶著血。
“開車!衝出去!”這一次,道康沒有再堅持。
轎車引擎發出一聲咆哮,在幾輛護衛摩托的拱衛下,不顧一切地朝著鎮外衝去。
鎮子裡,戰鬥已經不能稱之為戰鬥。
李雲龍騎著大青馬,一馬當先衝進偽軍營房。他甚至沒拔槍,只是扯著嗓子吼了一句:“老子李雲龍!不想死的,都給老子滾到牆角蹲著!”
偽軍們本就嚇破了膽,營長又剛死,此刻一聽李雲龍的大名,魂都飛了。噼裡啪啦一陣響,上百號人把槍扔得比誰都快,抱頭鼠竄地擠在牆角,場面頗為壯觀。
“團長!馬!馬都在馬廄裡!”張大彪拎著大刀,興奮地跑了過來。
李雲龍翻身下馬,衝進馬廄。
三百多匹戰馬,膘肥體壯,油光水滑,正不安地打著響鼻。
“哈哈哈哈!”李雲龍的笑聲,幾乎要把馬廄的棚頂給掀了。他衝上去,抱住一匹高頭大馬的脖子,親得“吧唧”一口,“我的心肝寶貝!老子可算見到你們了!”
他轉過身,對著外面吼:“都他孃的別愣著了!一人一匹!牽上就走!後勤的,把馬料也給老子搬空了!一粒都不能給鬼子留下!”
整個過程,行雲流水,乾淨利落。
從槍響到撤離,前後不過半個小時。
獨立團的戰士們,牽著繳獲的戰馬,吹著口哨,唱著歌,浩浩蕩蕩地消失在了山裡。只留下一個滿目瘡痍、屍橫遍地的萬家鎮,和那些蹲在牆角、瑟瑟發抖的偽軍。
……
返回太原的路上,黑色轎車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一名衛兵透過步話機,接收到了後方傳來的最終戰報,他哆哆嗦嗦地轉向道康。
“殿下……萬家鎮……失守了。偽軍騎兵營……全軍覆沒。三百二十七匹戰馬,全部……被八路軍繳獲。”
“咔嚓。”
一聲輕響。
道康手裡那個精緻的銀質煙盒,被他硬生生捏變了形。
他沒有咆哮,也沒有怒罵。
他只是低著頭,看著手裡變形的煙盒,肩膀微微聳動。
然後,一陣低沉的,壓抑的笑聲,從他的喉嚨裡傳了出來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呵呵呵呵……”
那笑聲,聽得旁邊的悠真毛骨悚然。他從未見過殿下這個樣子,那比雷霆之怒更讓人心寒。
“李雲龍……”道康抬起頭,臉上掛著一種詭異的笑容,眼神裡卻是一片燃燒的廢墟,“先是刺殺,再是劫掠。他這是在向我宣戰。”
他將變形的煙盒,狠狠砸在車窗上。
“他以為他贏了?他以為他可以肆意地羞辱帝國,羞辱我?”
“他錯了。”
道康的聲音,恢復了冰冷的平靜,每一個字,都像一塊冰,砸在悠真的心上。
“他越是猖狂,就死得越快。他送給我的這份‘大禮’,我收下了。很快,我就會在十里坡,給他一份更隆重的‘回禮’。”
……
太原,第一軍司令部。
筱冢義男的辦公室裡,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八嘎!”
一個珍貴的瓷質茶杯,被他狠狠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
“恥辱!這是帝國軍隊的奇恥大辱!一個親王,在我們的腹地遇刺!一個完整的騎兵營,在半個小時內,就這麼沒了!”
他像一頭暴怒的獅子,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。
桐谷健二站在角落的陰影裡,一言不發。
事情太過巧合。
刺殺,緊接著就是襲擊。彷彿是排練好的一樣。
可是,櫻羽宮道康是最大的受害者。他差點死在那裡,他一手扶持的偽軍騎兵營成了戰利品。無論從哪個角度看,他都是最想復仇的那個人。
所有的邏輯,都指向一個結論:李雲龍狂妄到了極點,而櫻羽宮道康,被徹底激怒了。
就在這時,房門被推開。
道康走了進來。
他換下了一身塵土的軍服,穿著乾淨的病號服,手臂上的繃帶滲出了一點血跡,臉色蒼白,但眼神卻亮得嚇人。
“將軍閣下。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。
筱冢義男停下腳步,看到他這副模樣,滿腔的怒火化作了一絲愧疚。
“殿下,您……請好好休息。這件事,我會處理。”
“處理?”道康走到他面前,目光直視著他,“用甚麼處理?用更多的道歉和更多的失敗嗎?”
他指著沙盤上那個叫“十里坡”的地方。
“李雲龍以為他贏了。他現在,一定在他的山洞裡,摟著我們的戰馬,喝著我們的酒,嘲笑我們的無能。”
“我要讓他笑不出來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“將軍閣下,我請求您,立刻執行‘十里坡’計劃。不要再有任何猶豫!”
筱冢義男看著他眼中燃燒的復仇火焰,又看了看沙盤上那個完美的伏擊圈,心中最後一絲疑慮,被徹底沖垮。
對!
殿下說得對!
讓李雲龍為他的狂妄,付出血的代價!
“我同意!”筱冢義男重重一拳砸在桌上,“命令!各部隊,立刻按照‘十里坡’計劃,進入指定位置!這一次,我要讓李雲龍,有來無回!”
道康微微躬身,轉身離去。
在與桐谷健二擦肩而過時,他停頓了一下。
“桐谷少佐,”他輕聲說,“希望你們特高課的眼睛,能盯緊一點。別再讓我的復仇計劃,出現任何‘意外’。”
說完,他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桐谷健二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鏡片後的目光,幽深如井。
劇本天衣無縫,演員無可挑剔。
但他總覺得,自己好像聞到了一股熟悉的,來自李雲龍廚房的,大鍋亂燉的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