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立團,後山訓練場。
新兵狗剩正趴在土坡上,小心翼翼地瞄準著遠處的靶子。他手裡的,是一支嶄新的三八大蓋,槍托油光鋥亮,旁邊還放著兩罐沒捨得開的牛肉罐頭。
周圍的老兵看他的眼神,都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和古怪。
“嘿,狗剩,再給咱演示演示,那天晚上你是怎麼一槍把那鬼子親王給撂倒的?”一個老兵油子湊過來,擠眉弄眼地問。
狗剩的臉一下子漲紅了,抱著槍支支吾吾:“我……我真不知道……就是天黑,隨便放了一槍……”
“甚麼叫隨便放一槍!”張大彪恰好巡邏路過,一腳踹在那老兵屁股上,“這叫他孃的戰術!懂嗎?團長說了,這叫‘精準補刀’,是給咱那位‘客戶’的售後服務!狗剩這一槍,打出了咱們獨立團的服務水平!都給老子學著點!”
張大彪罵完,又走到狗剩旁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緩和了不少:“小子,別緊張。團長說了,你是個人才。好好練,以後打鬼子親王的機會,有的是。”
狗剩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,看著手裡的槍,再看看遠處的靶子,心裡頭還是那團漿糊。他想不明白,自己明明犯了錯,怎麼就成了英雄。
他更不知道,他那“隨便”的一槍,在太原城裡,正被另一個人當作最完美的演技素材。
太原,第一軍司令部醫院。
道康已經換上了一身筆挺的少佐軍服,那道“光榮負傷”的傷疤,從袖口下隱約露出一截,像一枚特殊的勳章。
他站在筱冢義男的辦公室裡,後者正對著沙盤上那份“十里坡圍殲計劃”,看得如痴如醉。
“殿下,您的計劃堪稱完美!我已經下令,步兵第四旅團主力,連夜開赴十里坡地區進行隱蔽。騎兵聯隊也已待命。只等李雲龍一頭撞進來!”筱冢義男的臉上,是抑制不住的興奮。
道康的表情卻很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冷淡。
“將軍閣下,紙上談兵,永遠無法取得真正的勝利。”
筱冢義男愣了一下:“殿下的意思是?”
“我在德國的老師曾告訴我,戰爭,是用腳走出來的,不是在沙盤上推出來的。”道康走到窗邊,看著樓下戒備森嚴的院子,“我在野狼峪的失敗,不僅僅是因為李雲龍狡猾,更是因為我,和我計程車兵,對這片土地一無所知。”
他的聲音裡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省和決斷。
“我要去前線。”
“甚麼?”筱冢義男大驚失色,“殿下,這萬萬不可!您剛剛虎口脫險,前線太危險了!”
“危險?”道康回頭,目光銳利,“待在這座安全的辦公室裡,看著我的計劃因為前線軍官的愚蠢而失敗,那才是最大的危險。我必須親眼去看看,我們英勇計程車兵,是如何作戰的;我們扶持的皇協軍,是如何‘忠於’帝國的。”
這番話,既是貴族的任性,又是一位天才軍事家對勝利的偏執。筱冢義男一時間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。
“可是……去哪裡?”
“就從萬家鎮開始吧。”道康說得輕描淡寫,“那裡是後方,有皇協軍的一個騎兵營駐守,相對安全。我想看看,我們為他們配備的戰馬,膘養得怎麼樣了。”
筱冢義男心中飛速盤算。萬家鎮,確實是後方,距離八路軍的主要活動區有一段距離。讓殿下去那裡“視察”,既滿足了他的要求,也顯得自己對他足夠信任和尊重。而且,殿下親自督戰,更能激發前線將士計程車氣。
“哈伊!”筱冢義男最終躬身,“我立刻安排憲兵隊和特戰隊,組成最強的護衛力量,確保殿下的安全!”
“不必了。”道康擺了擺手,“我只帶我的衛隊,和悠真。人太多,反而會打草驚蛇。我不是去檢閱,是去觀察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了一句:“當然,如果桐谷少佐不放心,可以派他的人,在暗中‘保護’我。”
這句話,像一根針,精準地紮在了筱冢義男的心上。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,一言不發的桐谷健二,心中那點疑慮徹底煙消雲散。
殿下連桐谷的監視都毫不在意,甚至主動提出來,這說明他心中坦蕩,毫無不可告人之處。
桐谷健二的鏡片上,閃過一道微光。
他知道,櫻羽宮道康的第二場戲,開演了。
萬家鎮,鎮口。
偽軍騎兵營的營長,是一個叫崔九的胖子。他此刻正腆著肚子,滿臉諂媚地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,腰彎得像只煮熟的蝦。
“哎喲,殿下!您能大駕光臨,真是讓咱們這小地方蓬蓽生輝啊!”
車門開啟,道康從車裡走了出來。他穿著一塵不染的軍服,戴著白手套,目光冷漠地掃過眼前這群站得歪歪扭扭的偽軍。
“這就是你的騎兵營?”道康的聲音,比晉西北冬天的風還冷。
“是,是!殿下,您看,這馬,這裝備,都是皇軍給配的,頂呱呱的好!”崔九連忙拍著胸脯保證。
道康沒有說話,只是邁步,從佇列前緩緩走過。他身後的悠真,手始終按在槍柄上,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屋頂和街道。
道康的目光,掠過那些無精打采計程車兵,和那些膘肥體壯、卻被用來拉磨的戰馬,最終,停在了崔九的身上。
“你的領子。”道康忽然開口。
“啊?”崔九一愣。
“我說,你的領子,是歪的。”道康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,指了指崔九的脖子,“作為帝國的軍人,連最基本的儀容都做不到嗎?”
“是,是,卑職該死!”崔九嚇得魂飛魄散,趕緊伸手去整理。
“轉過去。”道康命令道。
崔九不敢違抗,連忙背過身去。
道康上前一步,伸出手,彷彿要親自為他整理衣領。他的身體,恰到好處地擋在了崔九和某個視線角度之間。
就在這一刻。
“砰!”
一聲清脆的槍響,從遠處一座二層小樓的樓頂傳來。
崔九的身體,猛地一僵。他低下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炸開的血花。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,就軟軟地倒了下去,濺起一地塵土。
時間,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下一秒,整個萬家鎮炸開了鍋。
“有刺客!”
“保護殿下!”
悠真第一個反應過來,一把將道康撲倒在地,用自己的身體死死護住他。其餘的衛隊成員,迅速組成人牆,槍口對準了槍響的方向。
偽軍們則像一群被捅了窩的螞蟻,哭爹喊娘,四散奔逃。
道康被悠真壓在身下,臉貼著冰冷的地面,鼻腔裡充滿了塵土和血腥味。但他那雙眼睛裡,沒有絲毫的驚慌,只有一絲計劃得逞的冰冷笑意。
他知道,李雲龍的狙擊手,槍法很準。
他也知道,怎麼站位,才能讓這精準的一槍,打在該死的人身上。
遠處的二層小樓上,一名八路軍戰士扔掉手裡的莫辛納甘,罵了一句:“他孃的,怎麼打偏了!”
他身邊,獨立團偵察連的連長拿起望遠鏡,看了看樓下那片混亂,又看了看那個被死死護在中間的鬼子親王,眉頭緊緊皺了起來。
他總覺得,剛才那一幕,有點不對勁。
但命令是死的,一槍之後,立刻撤退。兩人迅速消失在了屋頂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,飛回了獨立團團部。
“團長!萬家鎮那邊打起來了!”通訊兵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,“咱們的人開槍了,但是……但是沒打中那個親王,把他旁邊那個偽軍營長給打死了!現在鎮子裡亂成一鍋粥,鬼子把鎮子都封了!”
山洞裡,李雲龍、孔捷、丁偉正圍著一張簡陋的沙盤,商量著怎麼去“借”那三百多匹馬。
聽到這個訊息,三個人都愣住了。
孔捷一拍大腿:“他孃的,失手了!這下打草驚蛇,再想動手就難了!”
丁偉也皺起了眉:“這叫甚麼事啊!關鍵時候掉鏈子!”
只有李雲龍,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他先是愣了半晌,然後,臉上慢慢地,慢慢地,綻開一個比見了親爹還親的笑容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哈哈!”
他仰天大笑,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“老孔,老丁,你們懂個屁!”他一把摟住兩個發愣的戰友,激動得滿臉通紅,“甚麼叫失手?這他孃的叫專業!”
“這叫甚麼?這叫開席前,先給咱把桌子給騰乾淨了!咱那位兄弟,這是嫌咱動手還費勁,乾脆先把看門的狗給咱宰了!”
他衝到地圖前,在那“萬家鎮”三個字上,狠狠一戳!
“傳我命令!”他轉過身,眼睛裡冒著綠光,像一頭餓了三天三夜的狼。
“告訴弟兄們,菜已經上桌了,都別他孃的客氣!”
“準備開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