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,城郊公路。
卡車在顛簸的土路上瘋狂飛馳,像一頭逃命的野獸。車廂裡,悠真臉色慘白,死死抓著旁邊的欄杆,胃裡翻江倒海。那聲槍響,那個倒下的身體,在他腦子裡反覆重放。
他看向道康。
殿下正坐在他對面,用那方潔白的鹿皮巾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馬靴上的塵土。他的動作很穩,臉上沒有一絲血色,眼神空洞地望著車廂的木板,彷彿靈魂出竅。
那名護衛軍曹半跪在道康身旁,手裡的衝鋒槍依舊沒有放下,警惕地盯著車外。
“殿下……您……您沒事吧?”悠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乾澀沙啞。
道康的動作停頓了一下。他抬起頭,那雙空洞的眼睛裡,似乎重新聚焦。
“我沒事。”他把擦完的鹿皮巾,整齊地疊好,放回口袋,“但黃營長死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,卻讓悠真的心猛地一揪。
“他替我擋了子彈。”道康看著自己的手,那雙手套潔白如新,“一個帝國軍官,在皇軍親王的面前,被八路像殺雞一樣殺死。悠真,這不是意外,這是八路在敲響我們的喪鐘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上了一股冰冷的決絕。
“而我,要為他們,敲響鐘聲。”
獨立團,山洞指揮部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李雲龍的笑聲,差點把山洞頂上的土給震下來。他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地圖上的子彈殼都跳了起來。
“他孃的!這是哪個神仙顯靈了?這個櫻羽宮,是咱們派過去的臥底吧?啊?!”他指著電報,衝著孔捷和丁偉直樂,“殺人、遞刀、開門!一條龍服務啊!這他孃的哪是鬼子親王,這是財神爺下凡!”
孔捷湊過來看完電報,也是一臉的匪夷所思:“老李,這事邪乎得過頭了。鬼子親王前腳剛到,偽軍營長後腳就見了閻王。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?別是鬼子給你下的套!”
“套?甚麼套?”李雲龍眼一瞪,那股子蠻橫勁又上來了,“三百多匹馬,是假的?黃德貴那漢奸的屍體,是假的?他筱冢義男就算再有錢,也不會用一個親王來給老子下套!這叫甚麼?這叫誠意!”
他把“誠意”兩個字咬得特別重,臉上的表情,得意得像是撿了個大元寶。
“老子算是看明白了,這個櫻羽宮,是個講究人!上次老子派人去太原給他撐腰,他這是上門來還禮了!禮尚往來嘛!”
趙剛在一旁聽得哭笑不得。這套邏輯,普天之下,恐怕也只有李雲龍的腦子能想得出來。但他不得不承認,結果是好的,好得讓人難以置信。
“團長,”孫德勝從外面衝了進來,臉上的興奮勁還沒散,“萬家鎮那幫偽軍,現在就是一群沒頭的蒼蠅,全縮在鎮子裡不敢出來!咱們甚麼時候動手?”
“動手?”李雲龍嘿嘿一笑,走到地圖前,“這叫動手嗎?這叫取快遞!”
他一拳砸在萬家鎮的位置上,眼睛裡冒著綠光。
“老丁!”
“到!”丁偉一步上前。
“你帶新二團,去東邊,給老子佯攻平安縣城!動靜鬧得越大越好,把鬼子的注意力全給老子吸過去!”
“好嘞!”丁偉咧嘴一笑,這活他熟。
“老孔!”
“幹嘛?”孔捷沒好氣地應了一聲。
“你帶新一團,去西邊,把通往萬家鎮的橋給老子炸了!別讓鬼子有派援兵的機會!”李雲龍命令道,“幹完活,就在外圍給老子紮好口袋,別讓一匹馬跑了!”
他最後看向孫德勝,臉上咧開一個獰惡的笑容。
“然後,老子親自帶騎兵營和一營,趁著天黑,摸進萬家鎮。記住,動靜要小,別把馬驚著了。誰他孃的敢給老子放一槍,驚跑了一匹馬,老子扒了他的皮!”
他搓著手,像個即將進洞房的新郎官。
“告訴弟兄們,都給老子客氣點!這是人家親王送上門的賀禮,咱們得笑著簽收!”
太原,第一軍司令部。
作戰室裡的空氣,凝重得能擰出水來。
道康站在筱冢義男面前,臉色蒼白,軍服的後肩處,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破口。
筱冢義男看著那道破口,又看了看道康那張因為“驚魂未定”而顯得格外脆弱的臉,心中的怒火,幾乎要將他自己點燃。
“殿下,你受驚了。”他的聲音嘶啞,充滿了壓抑的暴戾,“這是我的失職!我沒有保護好您!”
“將軍閣下,您不必自責。”道康的聲音有些虛弱,但眼神卻依舊清亮,“羞愧的,應該是我。我親眼看著帝國的軍官倒在面前,卻無能為力。這證明了我的無能,也證明了八路的猖狂。”
這番話,讓筱冢義男心中的一絲疑慮,也煙消雲散了。他只覺得,這位年輕的親王,在經歷了生死一瞬後,非但沒有被嚇倒,反而更增添了幾分軍人的血性。
“李雲龍……”筱冢義男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,“我發誓,要將他碎屍萬段!”
“將軍閣下,憤怒解決不了問題。”道康搖了搖頭,“萬家鎮的偽軍,軍紀渙散,不堪一擊,這才給了八路可乘之機。他們的存在,是帝國的恥辱。”
他向前一步,微微躬身。
“我請求,繼續我的巡視任務。我要親手,將這些附著在帝國肌體上的膿瘡,一個個擠掉!我要讓八路軍知道,帝國的威嚴,不容挑釁!”
筱冢義男看著眼前這位因為“悲憤”而主動請纓的親王,眼中閃過一絲感動和讚許。
“好!殿下有如此決心,帝國必勝!”他重重一拍桌子,“我再給你增派一箇中隊的衛隊!從明天起,從陽泉開始!我要讓整個山西的偽軍,都看看你的決心!”
“哈伊。”道康挺直身體,轉身離去。
當他走出作戰室,走進無人的走廊時,那張蒼白的臉上,才慢慢恢復了一絲血色。
他透過窗戶,看著遠處晉中的方向,嘴角,勾起一個無人察覺的弧度。
李雲龍,鐘聲已經敲響。
三百匹戰馬的喪鐘,為你而鳴。
而筱冢義男的喪鐘,才剛剛開始。
特高課,辦公室。
桐谷健二靜靜地看著桌上的那份報告。
《關於櫻羽宮殿下在萬家鎮遇襲的初步調查報告》。
他的手指,在“子彈擦過殿下後背,擊中其身後偽軍營長黃德貴眉心”這一行字上,輕輕劃過。
“一個巧合。”站在他對面的便衣低著頭說。
“是嗎。”桐谷健二拿起那份報告,湊到檯燈下,彷彿要用鏡片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燒穿。
“狙擊手的位置,距離目標超過六百米。能在這種距離上精準命中人體,是頂尖的射手。頂尖的射手,會犯下這種‘擦身而過’的低階失誤嗎?”
他的聲音很輕,聽在便衣的耳朵裡,卻像是冬夜的寒風。
“也許……是殿下轉身的動作,影響了……”
“不。”桐谷健二打斷了他,“是黃德貴,擋住了殿下。還是說……是殿下,用黃德貴,擋住了子彈?”
便衣的後背,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桐谷健二放下報告,走到窗邊,看著司令部的方向。
“去查。”他的聲音平靜下來,“查這個黃德貴,最近得罪了誰,擋了誰的財路。再查查,李雲龍的獨立團裡,有誰,能用三八大蓋,在六百米外,打中一個人的眉心。”
他知道,這盤棋,水面之下,有他看不懂的暗流。
而那個看似清冷高貴的櫻羽宮殿下,正站在暗流的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