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家鎮,鎮口。
塵土飛揚,幾匹瘦馬懶洋洋地甩著尾巴,馬糞和草料混雜的氣味在空氣中發酵。偽軍騎兵營計程車兵們東倒西歪地站著,有的靠著牆根打盹,有的聚在一起賭錢,軍服的扣子開了好幾個,手裡的三八大蓋鏽得像從土裡刨出來的燒火棍。
一輛邊三輪摩托車和兩輛卡車卷著黃龍般的塵土駛來,刺耳的剎車聲讓這群爛泥般計程車兵驚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了懶散。
車門開啟,幾名身穿精良作戰服的日軍士兵率先跳下,動作幹練,眼神像鷹一樣掃視著周圍。他們一出現,整個鎮口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。
悠真最後一個下車,快步跑到後車門,拉開了門。
道康彎腰走出。他穿著一身熨燙筆挺的少佐軍服,白手套一塵不染,腳上的長筒馬靴亮得能照出人影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那股與生俱來的貴氣,就和這個骯髒、混亂的鎮子格格不入。
一個滿臉橫肉、穿著歪斜軍官服的胖子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,離著老遠就堆起一臉諂媚的笑,點頭哈腰,活像一隻見了主人的哈巴狗。
“哎呦!鄙人,皇協軍騎兵營營長黃德貴,恭迎櫻羽宮殿下!殿下大駕光臨,真是讓咱們這小地方,蓬蓽生輝啊!”
黃德貴伸出油膩膩的手,想去和道康握手。
道康甚至沒有看他,只是微微側身,避開了那隻手。
護衛隊的軍曹上前一步,用槍托不輕不重地頂在黃德貴的肚子上,用生硬的中國話低吼:“退後!”
黃德貴被頂得一個趔趄,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立刻又堆得更滿了:“是是是,皇軍威武!殿下,您看,部隊都已經集合完畢,請您檢閱!”
他指著身後那群歪瓜裂棗,臉上竟沒有半分羞愧,反而帶著幾分邀功的得意。
道康的目光掃過那群士兵。
一個士兵正手忙腳亂地把骰子塞進兜裡,另一個慌張地想把步槍扶正,結果槍帶斷了,哐噹一聲掉在地上。
道康的眉毛都沒有動一下。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方潔白的鹿皮巾,輕輕擦了擦因為趕路而沾上微塵的指尖。
悠真站在他身後,只覺得臉上一陣陣發燙。帝國的臉,就是被這些東西丟盡的。
“這就是你的騎兵營?”道康終於開口,聲音清冷,聽不出喜怒。
“是!殿下!別看他們現在沒個正形,上了戰場,那可都是嗷嗷叫的勇士!”黃德貴拍著胸脯,唾沫橫飛。
道康沒再說話,邁步向前走去。
黃德貴屁顛屁顛地跟在旁邊,像個盡職的導遊,指手畫腳地介紹著:“殿下您看,咱們營的馬,雖然瘦了點,但都是晉地的好馬,耐力足!還有咱們的裝備,雖然舊了點,但保養得好,絕對不耽誤給皇軍效力……”
道康走到隊伍前,停下腳步。他看著一個士兵腳上那雙開了口的布鞋,又看了看另一個士兵槍口裡堵著的泥巴。
他緩緩轉過身,看著喋喋不休的黃德貴。
“黃營長。”
“哎!殿下您吩咐!”
“我聽說,李雲龍的獨立團,就在這附近?”
黃德貴一愣,臉上的肥肉抖了抖,隨即笑道:“殿下您放心!有咱們騎兵營在,借他李雲龍十個膽子,他也不敢來這撒野!他要是敢來,我第一個帶隊衝鋒,把他剁成肉醬!”
道康看著他,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。他知道,就在此刻,幾公里外的某個山坡上,至少有十幾雙眼睛,正透過瞄準鏡,死死地盯著自己。
李雲龍的偵察兵,早就到了。
這齣戲,觀眾已經就位。
“是嗎?”道康的聲音很輕,“你的馬,跑得過八路的子彈嗎?”
“殿下您說笑了,八路那幾條破槍……”黃德貴還想吹噓。
道康卻突然轉過身,背對著黃德貴,面向隊伍,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你計程車兵,連槍都拿不穩。你的軍官,只會滿嘴謊言。這樣的部隊,不是帝國的助力,是帝國的恥辱!”
他轉身的動作,乾脆利落。
黃德貴正點頭哈腰地湊上來,想繼續辯解,整個人幾乎要貼到道康的後背上。
就在道康轉身的那一剎那。
“咻——”
一聲尖銳的破空聲,從遠處的山坡上傳來。
一顆子彈,帶著復仇的怒火,精準地飛向道康的後心。
時間,在這一刻彷彿變慢了。
道康甚至能感覺到子彈劃破空氣時帶來的那股灼熱氣流,擦著他的後背飛過。
而剛剛還滿臉堆笑的黃德貴,身體猛地一震。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,眼睛瞪得像死魚,嘴巴張了張,想說甚麼,卻只發出一陣“嗬嗬”的漏氣聲。
他的眉心處,多了一個小小的、往外冒著血珠的彈孔。
“噗通。”
黃德貴仰面倒下,激起一片塵土。
整個鎮口,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。
下一秒,護衛隊的軍曹第一個反應過來,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:“敵襲!保護殿下!”
他一把將道康撲倒在地,另外幾名隊員迅速組成一個半圓形的防禦陣型,將道康死死護在中間,手裡的衝鋒槍瘋狂地朝著子彈射來的方向掃射。
“噠噠噠噠噠!”
槍聲震耳欲聾。
偽軍士兵們這才如夢初醒,“媽呀”一聲,扔下槍,抱頭鼠竄,哭爹喊娘,整個場面亂成了一鍋粥。
悠真趴在地上,臉色煞白,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道康,殿下的臉上,沒有絲毫血色,眼神裡是恰到好處的“震驚”與“後怕”。
只有道康自己知道,他此刻的心跳,平穩得像一臺精密的鐘表。
他甚至有閒心去看那具躺在地上的屍體。
黃德貴,死不瞑目。
李雲龍,這份賀禮,你還滿意嗎?
我幫你清除了障礙,接下來,這三百匹戰馬,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。
“撤退!快!帶殿下撤退!”軍曹紅著眼睛,一邊射擊,一邊衝著卡車司機大吼。
幾名隊員架起道康,不由分說地將他塞進卡車裡。
悠真也連滾帶爬地跟了上去。
卡車發出一聲咆哮,不顧一切地調轉車頭,在混亂的人群中撞開一條路,瘋狂地向著來路逃去。
遠處的山坡上。
一名獨立團的戰士,正懊惱地拍著自己的大腿。
“他孃的!偏了!就差那麼一點!”他身邊,是騎兵連連長孫德勝。
孫德勝放下望遠鏡,臉上卻沒有任何惋惜,反而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:“偏了?我看,是打得剛剛好。”
他看著山下那個亂成一團的偽軍營,看著那具躺在血泊裡的營長屍體,眼睛裡冒出狼一樣的光。
“狗日的漢奸死了,這群沒了頭的蒼蠅,不正好給咱們抓嗎?”孫德勝咧開嘴,對身邊的通訊兵吼道,“馬上給團長發電報!就說,鬼子親王送了份大禮,萬家鎮的騎兵營,群龍無首了!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,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。
“請團長指示,這三百匹馬,咱們甚麼時候收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