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,第一軍司令部。
山本特工隊全軍覆沒的訊息,像一場無聲的瘟疫,在司令部大樓裡蔓延。走廊裡,軍官們走路都踮著腳,生怕一點聲響驚擾了作戰室裡那頭瀕死的野獸。
作戰室的門被推開。
筱冢義男坐在沙盤前,一夜之間,他彷彿老了十歲。頭髮散亂,軍服的領釦解開,眼神空洞地盯著沙盤上那個代表著“黑雲寨”的空洞。山本特工隊的藍色小旗,已經被收走了,只留下一片扎眼的空白。
“殿下,健二少佐,你們來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乾澀,像是從生鏽的鐵管裡擠出來的。
道康和桐谷健二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
“將軍閣下,請節哀。”道康微微躬身,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肅穆。
“節哀?”筱冢義男猛地抬起頭,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道康,“我的特工隊,帝國最鋒利的軍刀,一百零七名精英,就這麼沒了!你讓我節哀?”
他站起身,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,指著道康的鼻子,卻又在最後一刻無力地垂下。他不敢。
“殿下,你的計劃,天衣無縫。可為甚麼?為甚麼李雲龍會知道我們所有的部署?為甚麼他會有一支該死的騎兵!他從哪裡冒出來的騎兵!”
桐谷健二站在一旁,一言不發,像個冷漠的看客。但他適時地開口,聲音不大,卻像一滴冰水滴進了滾油裡。
“將軍閣下,八路的情報能力,不可能精準到這種地步。除非,我們的計劃,在送出這間作戰室之前,就已經被洩露了。”
筱冢義男的目光,瞬間變得銳利如刀,在道康和桐谷健二之間來回掃視。
道康沒有理會筱冢義男的審視,反而轉向桐谷健二,語氣平靜地反問:“健二少佐,你的意思是,這間屋子裡,有內鬼?”
“我只是陳述一種可能性。”桐谷健二推了推眼鏡。
“不,你不是。”道康的目光冷了下來,“你是在懷疑我。因為這個計劃,是我制定的。”
他向前一步,直面筱冢義男的怒火和桐谷健二的猜忌。
“將軍閣下,山本大佐的玉碎,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。我低估了對手的狡猾,更高估了我們內部的忠誠。”
這句話,讓筱冢義男和桐谷健二都愣住了。
道康的臉上,浮現出一絲冰冷的自嘲:“我以為,這是一個為帝國建功立業的機會。但現在看來,有人並不希望看到一個皇室成員,在第一軍建立功勳。或者說,有人不希望看到山本君,壓過他們一頭。”
他環視了一圈作戰室裡其他噤若寒蟬的參謀軍官。
“洩露情報的,或許不是八路的間諜。而是一個藏在我們中間,希望看到這個計劃失敗,希望看到山本君和我一同跌落深淵的‘自己人’。”
石破天驚。
如果說桐谷健二的懷疑是一把尖刀,那麼道康這番話,就是一枚炸彈。它瞬間將“內鬼”的嫌疑,從他一個人身上,擴大到了整個第一軍司令部。
筱冢義男的臉色變得煞白。他想到了那些在背後非議道康空降的將領,想到了那些與山本一木素來不合的派系。
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,就會瘋狂地生根發芽。
“我請求將軍閣下,授權特高課,徹查此事。從我開始查起。”道康的聲音擲地有聲,“同時,為了洗刷此次失敗的恥辱,我建議,立刻啟動‘晉中肅正’計劃。”
他拿起指揮棒,在地圖上重重畫下了一片區域。
“八路主力剛剛經歷大戰,必定鬆懈。我們集結三個師團的兵力,以鐵滾掃蕩之勢,從東、西、南三個方向,對晉中根據地進行毀滅性打擊。這一次,我們不要情報,不要奇襲,只要用絕對的力量,碾碎他們!”
這個計劃,瘋狂而又直接,充滿了復仇的血腥味。
對於一個輸光了籌碼的賭徒來說,這種簡單粗暴的“梭哈”,無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。
“好……”筱冢義男的眼中,重新燃起了一絲瘋狂的火焰,“就這麼辦!健二,我給你最高許可權,把那個藏在帝國內部的蛀蟲,給我挖出來!”
桐谷健二深深地看了道康一眼,緩緩躬身:“哈伊。”
他知道,道康又贏了。他非但沒有因為慘敗而失勢,反而藉此抓住了更大的權力,並且成功地,將一盆髒水,潑向了整個司令部。
……
太原,包子鋪後廚。
油燈下,蘇硯秋和老王相對無言。那枚梅花髮簪,就靜靜地躺在桌子中央,簪頭的銀絲在火光下,反射著冰冷的光。
“雲,龍。”老王沙啞地念出那兩個字,只覺得喉嚨發乾,“他這是甚麼意思?他在炫耀?還是在警告我們?”
“他是在下命令。”蘇硯秋拿起髮簪,指尖冰涼。
“他告訴我們,他不是來找組織的‘家人’,他就是那陣‘風’,那陣能催開梅花,也能掀翻屋頂的風。他要我們,做他的刀。”
老王倒吸一口涼氣。
讓一個身份、動機、目的完全不明的敵人,來指揮一條生死攸關的地下戰線?這太瘋狂了。
“我們必須向上級彙報。”蘇硯秋的語氣不容置疑,“立刻,用最緊急的渠道。這件事,已經超出了我們能決定的範疇。”
她將髮簪小心翼翼地收好,放進一個火柴盒裡。
“這件事,風險太大。可你想想,如果這陣風,真的能為我們所用……我們能少死多少同志?我們能提前結束多少個像今天這樣,躲在後廚點油燈的日子?”
老王看著蘇硯秋眼中那團壓抑不住的火焰,沉默了許久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……
深夜,特高課辦公室。
桐谷健二沒有去查那些高階將領。他知道,那是道康為他畫下的迷宮。
他坐在桌前,反覆翻看著今天白天,所有監視小組的報告。
一切都天衣無縫。
去筆墨店,符合人設。
為孩童取風箏,彰顯“親民”。
賠償小販,體現“仁慈”。
每一件事,都像精心排練過的劇目,完美得毫無破綻。
他的手指,停留在“賠償小販”那一行記錄上。
報告上寫著:目標被小販的炒栗子絆倒,隨後給予賠償。
栗子?
桐谷健二的腦子裡,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。
他拿起電話,撥通了負責監視那條街的便衣頭目的號碼。
“是我。今天白天,櫻羽宮殿下遇到的那個賣炒栗子的小販,他後來去了哪裡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,傳來一個不確定的聲音:“報告少佐,他……他收攤後,好像是回了老槐樹衚衕。”
老槐樹衚衕。
那個不起眼的衚衕,那個只有一家包子鋪的衚衕。
桐谷健二結束通話電話,緩緩地摘下眼鏡。
他用鹿皮巾,一遍,又一遍,仔細地擦拭著鏡片。
辦公室裡,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聲。
一個皇室親王,一個炒栗子小販,一家包子鋪。
三件看似毫無關聯的事物,被一根看不見的線,串了起來。
他還沒有找到線頭。
但他已經聞到了,那根線上,散發出的,一絲若有若無的……梅花香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