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立團的駐地，像是被土匪洗劫了三天三夜。
院子裡挖得坑坑窪窪，新壘的灶臺被推倒，剛分到手的日式軍大衣、子彈袋、牛皮靴子，又被戰士們罵罵咧咧地重新打包裝進箱子，準備往山裡轉移。
“他孃的！他孃的！”李雲龍把坂田信哲那把佐官刀往腰上一別，在院子裡走來走去，活像一頭被關進籠子的老虎，嘴裡翻來覆去就這兩個字。
張大彪正指揮著一營的兵，把一箱箱牛肉罐頭往地窖裡搬，見團長這副模樣，湊過來小聲說：“團長，弟兄們情緒有點大。剛過上兩天好日子，這又要鑽山溝，連口熱乎飯都沒吃安穩。”
“情緒大？老子情緒比他們還大！”李雲龍一腳踹在旁邊一棵樹上，震得樹葉嘩嘩往下掉，“剛打下來的江山，屁股底下的石頭都還沒焐熱乎，就讓老子拱手讓人！這叫甚麼事兒！”
他一把拉住張大彪：“告訴弟兄們，埋東西的時候都給老子長點心！地窖挖深點，上面鋪上土，再拉泡屎，偽裝得像一點！尤其是那幾門義大利炮，給老子用油布裹上一百層！要是讓鬼子給刨了去，老子回來槍斃你！”
“是！”張大彪縮了縮脖子，趕緊跑了。
趙剛從屋裡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張清單，眉頭擰成了個疙瘩。“老李，你過來一下。我剛清點完，咱們繳獲的藥品、武器彈藥，還有糧食，要全部轉移，工程量太大了。我建議，一部分就地銷燬。”
“銷燬？放你孃的屁！”李雲龍眼珠子都紅了，“那都是弟兄們拿命換來的！一顆子彈都不能銷燬！帶不走就埋，埋不了就藏！老子就是讓它們在土裡生了鏽，也不能便宜了小鬼子！”
他看著清單上那一長串數字，心疼得直抽抽。他忽然想起甚麼，賊眉鼠眼地湊到趙剛身邊，壓低了聲音：“老趙，跟旅長說六成，咱們實際上交五成九，再藏下那麼一小點兒，神不知鬼不覺的，你看怎麼樣？”
趙剛把臉一板：“李雲龍！你剛被旅長罵完，記性就讓狗吃了？這是甚麼時候，還想著你那點小九九！執行命令！”
“執行命令，執行命令，老子知道了！”李雲龍不耐煩地擺擺手，心裡把那個太原城裡的“妖怪”罵了一萬遍。剛給老子送了這麼大一塊肥肉，還不等老子下嘴，就把桌子給掀了，連鍋都端走了。
他走到院子中央，看著戰士們臉上那種從狂喜到憋屈的複雜神情，清了清嗓子，扯著嗓門吼道：“都他孃的哭喪著個臉幹甚麼！不就是挪個窩嗎？咱們獨立團是幹甚麼的？就是打鬼子的！在哪不是打？告訴你們，這叫戰略性轉移！是旅長和總部對咱們的愛護！”
一個新兵蛋子小聲嘀咕：“團長，我剛分的媳婦……哦不，剛分的槍，還沒摸熱乎呢。”
“你小子！”李雲龍指著他罵道，“槍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！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！等風頭過去，老子帶你們回來，到時候別說槍，小鬼子的炮樓都給你當睡房！”
他頓了頓，嘿嘿一笑，那股子熟悉的匪氣又回來了：“再說了，咱們這是搬家嗎？咱們這是埋寶貝！等咱們回來挖寶的時候，那才叫一個帶勁！都給老子麻利點！天黑之前，必須讓這片地兒，連個耗子都找不著一粒米！”
被他這麼一煽動，戰士們心裡的那點憋屈勁兒好像也散了不少，手上的動作更快了。
李雲龍叉著腰，看著這熱火朝天的“砸鍋”場面，心裡卻一點也笑不出來。他抬頭望向太原的方向，狠狠地啐了一口。
“妖怪，你給老子等著。這筆賬，早晚跟你算清楚！”
……
太原，第一軍地下審訊室。
桐谷健二用手帕擦了擦濺到皮鞋上的一點血漬，鏡片後的眼神冰冷。他面前的桌子上，放著一份剛剛“寫”好的口供，字跡歪歪扭扭，上面還有幾個模糊的血手印。
口供的作者，原皇協軍第五旅參謀長劉三，已經用自己的腰帶，在牢房的橫樑上，“畏罪自殺”了。
“殿下，一切都和您預料的一樣。”桐谷健二對著身後那個坐在陰影裡的人，微微躬身，“劉三承認，他是重慶方面安插在皇協軍內部的間諜。趙家峪的假情報，就是他透過一個代號‘掌櫃’的下線，傳遞給八路軍的。他利用八路軍，設計了這個陷阱，目的就是為了挑起皇軍和八路軍的大規模衝突，他們好坐收漁利。”
道康從陰影裡走出來，手裡端著一杯紅茶，熱氣氤氳。他沒有去看那份血腥的口供，只是走到單向玻璃前，看著隔壁房間裡幾個正在被審查的偽軍軍官。
“健二少佐，你相信這份口供嗎？”
桐谷健二的身體僵了一下。他當然不信。這份口供漏洞百出，更像是為了迎合某種需要而編造出來的劇本。但他不能說不信。因為這是“殿下”需要的結果，也是筱冢將軍需要的臺階。
“我相信，帝國的敵人，向來是無所不用其極的。”他給出了一個滴水不漏的回答。
道康輕笑一聲，那笑聲在壓抑的審訊室裡，顯得格外刺耳。“你不信。我也不信。”
他轉過身，直視著桐谷健二的眼睛。“但將軍閣下會信。這就夠了。”
他將茶杯遞給旁邊的悠真，踱步到桐谷健二面前。“坂田旅團的覆滅，需要一個解釋。一個憤怒的將軍，需要一個洩憤的出口。‘重慶分子的陰謀’，是一個完美的答案。它既解釋了我們為何會失敗，又為我們接下來的行動，提供了最正當的理由。”
桐谷健二沉默著。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提線木偶，每一個動作，每一句臺詞，都被眼前這個年輕人精準地控制著。
“殿下高明。”他最終只能吐出這四個字。
“這不是高明，健二少佐，這是效率。”道康的聲音冷了下來，“你的那套刑訊逼供，太骯髒，也太慢了。我要的，是在最短的時間內，得到我想要的結果。至於真相是甚麼……”
他拿起桌上那份口供，走到一旁的火盆邊，鬆開了手。紙張在火焰中蜷曲，很快化為灰燼。
“……真相，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。或者說，由能夠決定下一場戰爭走向的人來書寫。”
道康拍了拍手，彷彿撣掉了甚麼不存在的灰塵。“這份‘口供’的精髓，我已經讓悠真整理好，遞交給將軍閣下了。現在，我們該去討論一下，如何贏得下一場戰爭了。”
當道康轉身離開審訊室時，桐谷健二看著他的背影，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。
他不是蛇。
蛇只是潛伏和等待。
而這個人，他在主動創造棋局，引誘所有的獵物和獵人，進入他設計好的戰場。他不是棋盤上的任何一種動物。
他就是棋盤本身。
第一軍司令部作戰室。
氣氛壓抑到了極點，又帶著一種暴風雨前的狂熱。
筱冢義男將那份由道康“整理”過的口供摘要，狠狠地拍在沙盤上。“恥辱！這是帝國皇軍的奇恥大辱！我們竟然被卑鄙的重慶分子和一群土八路玩弄於股掌之間！”
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將佐，眼神兇狠得像一頭受傷的獅子。“但是，這場恥辱，將由我們親手洗刷！”
他指向地圖上那片被紅色鉛筆畫了巨大叉號的區域。“殿下已經為我們制定了完美的復仇計劃！‘鐵壁合圍’！”
他拿起指揮棒，重重地敲在地圖上。“我命令！第一師團、第三十六師團、第四十一師團，即刻結束休整！三天之內，完成對晉西北地區的所有外圍部署！航空兵團，所有轟炸機、戰鬥機，全部進入一級戰備！”
“這一次，我不要戰報，我只要結果！我要讓這片山區，變成一片焦土！我要讓李雲龍，和他的獨立團，從這片土地上，被徹底抹去！”
“哈伊！”作戰室裡，響起山呼海嘯般的回應。
道康站在筱冢義男的身側，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冷峻與決然。沒有人注意到，他藏在白手套裡的手指，輕輕動了一下。
李雲龍，我的團長。
三個滿編甲種師團，外加一個航空兵團。
這已經不是開胃菜了。
這是為你準備的，斷頭飯。
只不知，你有沒有一副好牙口，能把這鍘刀，也啃下幾塊鐵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