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城南,夜色如墨。一個穿著短衫的夥計,提著個空食盒,腳步匆匆地拐進“和順記”包子鋪旁邊的巷子。他沒有進店,只是將食盒放在後門一個不起眼的窗臺上,然後迅速轉身,消失在黑暗裡,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。
片刻之後,後門開了一道縫,一隻女人的手伸出來,將食盒拿了進去。
蘇硯秋關上門,將食盒放在案板上。食盒是空的,但在夾層裡,她摸到了一張薄薄的紙條。藉著昏暗的油燈,她展開紙條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定一籠‘三鮮包子’。”
蘇硯秋的呼吸停滯了一瞬。
“三鮮包子”,是最高等級的警報,也是最高等級的機遇。暗號的含義是:日軍將有師團級規模的大動作,目標直指晉西北鐵三角——獨立團、新一團、772團。
她的心跳得厲害,但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。這個代號“白孔雀”的神秘情報源,自萬家鎮事件後第二次傳來訊息,每一次都石破天驚。
她走到後廚,仔細檢查了門窗。窗外,一隊日本兵的巡邏皮靴聲由遠及近,又漸漸遠去。直到聲音徹底消失,蘇硯秋才搬開灶臺下一塊鬆動的地磚,熟練地架設好電臺。
冰冷的空氣裡,只剩下她纖細的手指在電鍵上飛速敲擊的聲音。
滴滴,滴答,滴滴滴……
無形的電波穿透夜幕,帶著萬鈞之重,飛向晉西北連綿的群山。
……
楊家村,獨立團新團部。
豬肉燉粉條的香氣還沒散盡,李雲龍、丁偉、孔捷三人正圍著一張剛繳獲的沙盤,指指點點,唾沫橫飛,規劃著各自新地盤上的民兵組織和冬小麥種植問題。
“我跟你們說,這地盤到了咱手裡,就得讓老百姓看到好處!減租減息必須搞,但不能搞得太狠,得讓那些開明士紳也覺得有活路……”
李雲龍正說得興起,通訊員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,滿臉的緊張。
“團長!政委!旅部特急加密電報!”
趙剛接過電報,轉身走到油燈下譯電。屋裡的談笑聲漸漸停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只見趙剛的臉色,由輕鬆變得嚴肅,最後,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老趙,怎麼了?旅長又想跟我要繳獲了?”李雲-龍湊過去,不耐煩地問。
趙剛沒有說話,只是把譯好的電報遞給了他。
李雲龍接過一看,上面的字不多,但他看了足足半分鐘。
“他孃的……”他低聲罵了一句,又把電報遞給丁偉和孔捷。
電報內容很簡單:太原“白孔雀”密報,筱冢義男集結重兵,由“山狼”特戰隊為先鋒,不日將對八路軍後勤基地趙家峪發動閃電突襲,意圖圍點打援,在平原地區設伏,聚殲我晉西北三個主力團。
屋子裡,死一般的寂靜。
丁偉和孔捷的臉色也變了。他們剛剛接收了這麼大一塊地盤,屁股還沒坐熱,筱冢義男的刀就遞過來了。
“我就說有詐!”孔捷一拳砸在桌子上,震得酒碗都跳了起來,“這是典型的‘將欲取之,必先予之’!他給我們地盤,就是為了把我們從山裡引出來,好一鍋端了!這個‘白孔-雀’,我看就是鬼子放出來的煙霧!”
“不像。”丁偉的腦子轉得最快,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在趙家峪的位置上點了點,“如果這是假情報,目的是引我們去趙家峪,那筱冢義男的主力就應該埋伏在別處。可情報上說,他的目標是趙家峪,真正的殺招是在我們回援的路上。這個邏輯是通的。”
他看向李雲龍:“老李,這個‘白孔雀’,就是給你送馬、又送地盤的那個親王吧?他到底想幹甚麼?”
“幹甚麼?”李雲龍撓著頭,在屋裡來回踱步,把所有人都轉暈了。他突然停下,一拍大腿,眼睛裡冒著一股邪火。
“你們想啊,這小子是個親王,在太原城裡,吃香的喝辣的,他圖個啥?他圖個樂子!”
“樂子?”孔捷和丁偉都愣住了。
“對!就是樂子!”李雲龍的聲音大了起來,興奮得滿臉通紅,“他把筱冢義男當猴耍呢!你們想,他先是幫咱們搶了馬,讓筱冢義男丟了臉。然後又出個餿主意,讓筱冢義男把地盤給了咱們,這老鬼子的臉都被打腫了!現在,筱冢義男要拼命了,他又把老鬼子的底牌遞給了咱們!他這是想幹嘛?”
李雲龍伸出手指,在空中用力一戳。
“他這是搬好了板凳,買好了瓜子,等著看咱們跟筱冢義男唱對臺戲呢!他這是在賭!賭咱們獨立團,比他筱冢義男的第一軍更厲害!”
這番歪理邪說,把趙剛都聽得一愣一愣的。但仔細一想,這種解釋,似乎比任何陰謀論都更符合那個年輕親王離經叛道的行事風格。
“他孃的!”李雲龍把武裝帶往腰上一勒,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匪氣又上來了,“人家把寶都押在咱們身上了,咱們要是不敢接,那不成縮頭烏龜了?不就是圍點打援嗎?他筱冢義男會玩,老子就不會玩?”
他一把將眾人拉到沙盤前,抓起代表敵我雙方的小旗子,眼神變得像狼一樣兇狠。
“趙家峪,咱們的後勤基地?沒錯,幾個月前是,現在早空了!這就是個空城!筱冢義男派他那個甚麼‘山狼’去,就是撲個空!”
“他想在咱們回援的路上設伏?”李雲龍嘿嘿一笑,露出白森森的牙,“那咱們就將計就計!把口袋張得比他還大!”
他把代表日軍伏擊部隊的藍旗,插在了平原地區的一條線上。然後,他抓起三把代表著獨立團、新一團、772團的紅旗,沒有去碰趙家峪,反而從三個方向,狠狠地插在了日軍伏擊圈的外圍,形成了一個更大的反包圍圈。
“他想打咱們伏擊,咱們就反過來打他個伏擊!他以為咱們是羊,一趕就進圈。老子偏要當狼,從背後咬斷他的脖子!”
丁偉和孔捷看著沙盤上那個巨大的、由紅旗構成的包圍圈,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。
這是一個瘋狂的計劃。
用三個團的主力,去伏擊日軍一個加強旅團,外加戰鬥力極強的“山狼”特戰隊。一旦成功,筱冢義男在晉中的機動力量將遭受毀滅性打擊。可一旦失敗,晉西北鐵三角也將元氣大傷,甚至有全軍覆沒的危險。
“幹了!”丁偉的眼睛裡閃著光,“富貴險中求!這麼好的機會,不打他個狠的,都對不起這位‘白孔雀’送來的情報!”
“算我一個!”孔捷也下了決心,“老子早就看他那個甚麼‘山狼’不順眼了,這次正好會會他!”
“好!”李雲龍一巴掌拍在沙盤上,震得小旗子東倒西歪,“那就這麼定了!老趙,馬上給旅長髮電,把咱們的計劃報上去!就說,他筱冢義男想當獵人,咱們就讓他嚐嚐當獵物的滋味!”
趙剛看著三個戰意高昂的軍事主官,心中也是熱血沸騰。他點了點頭,轉身去擬電報。
李雲龍重新拿起桌上那碗已經涼了的酒,一口灌了下去。冰冷的酒液滑過喉嚨,卻點燃了他胸中的萬丈豪情。
“櫻羽宮道康……”他舔了舔嘴唇,嘿嘿一笑。
“他孃的,真是個天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