筱冢義男辦公室內的空氣,沉重得像一塊被水浸透的墓碑。
情報參謀退下後,這位第一軍司令官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口,卻不是透過咆哮。他緩緩走到牆邊的武士刀架前,用戴著白手套的手,輕輕拂過冰冷的刀鞘,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面板。
“李雲龍……”
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,沒有咬牙切齒,反而帶著一種病態的平靜。整個辦公室的溫度,彷彿都因此下降了幾度。
“一個泥腿子出身的土匪,三番五次地折辱帝國的軍隊。先是坂田聯隊,現在又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,搶走了整整一個騎兵營的戰馬,還險些刺殺了帝國的親王。”
筱冢義男轉過身,目光掃過道康和桐谷健二,那眼神不再是官僚式的溫和,而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狼的兇狠。
“這是我的恥辱,是整個華北方面軍的恥辱!”
角落裡,桐谷健二依舊沉默。他像一條蟄伏在陰影裡的蛇,只是靜靜地觀察著,感受著空氣中每一絲情緒的流動。萬家鎮的“意外”太過完美,完美得像一出精心編排的戲劇。而櫻羽宮道康殿下,是這齣戲裡最完美的受害者,也是最核心的角色。
一個巧合,是巧合。當所有的巧合都指向一個最有利的結果時,那便不再是巧合。
“將軍閣下。”
道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他從沙發上站起,蒼白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驚悸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後的清冷與決絕。
“恥辱,需要用勝利來洗刷。但勝利的基礎,是擁有一支值得信賴的軍隊。”他走到巨大的軍事地圖前,目光落在山西那片錯綜複雜的山脈上。
“我建議,對所有‘皇協軍’的忠誠度和作戰能力,進行一次徹底的甄別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“我們不需要一群只會對平民耀武揚威,在戰場上卻不堪一擊的廢物,來玷汙帝國的榮光。與其把精良的裝備交給他們,不如熔了做成子彈。”
這番話,讓筱冢義男和桐谷健二都為之一怔。
筱冢義男眼中的兇光收斂了幾分,取而代之的是審視。這位親王殿下,在經歷了一次生死之後,似乎褪去了天真,變得尖銳而務實。這個提議,雖然激進,卻正好說到了他的痛處。皇協軍就是扶不起的爛泥,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。
桐谷健二的鏡片後,閃過一絲異色。這種論調,完全符合一個對榮譽有著潔癖的、從德國留學歸來的精英軍官的思維。憎惡無能,崇尚效率。這讓他剛剛升起的懷疑,又被一層新的“合理性”給覆蓋了。
“殿下的建議,我會認真考慮。”筱冢義男終於開口,語氣緩和了許多。他現在需要安撫這位親王,更需要一個臺階下。
“至於殿下您,”他沉吟片刻,“司令部正缺一位有西方先進軍事思想的高階參謀。我希望您能暫時屈就,擔任我的特邀作戰參謀,參與制定接下來的清剿計劃。我要讓李雲龍,為他的狂妄付出代價!”
這正中道康下懷。
作戰參謀,一個能直接接觸到核心作戰計劃的位置。
“我接受您的任命,將軍閣下。”道康微微欠身,“我希望能親手製定一份計劃,將那支所謂的‘獨立團’,從地圖上徹底抹去。”
他的眼神裡,燃燒著復仇的火焰。
那火焰,如此真實,如此熾熱。
……
回到那棟獨立的小洋樓,副官悠真第一時間關上房門,神情激動地為道康倒上一杯熱茶。
“殿下,您今天……”他想說“太有魄力了”,但又覺得詞不達意。在司令部裡,他親眼看著這位殿下,是如何在盛怒的將軍和陰沉的特高課少佐之間,遊刃有餘,甚至反客為主。
那種與生俱來的氣度,讓他心折不已。
“悠真。”道康接過茶杯,卻沒有喝,只是看著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。“你覺得,今天死在萬家鎮的黃偉忠,和那些被八路軍打死的帝國士兵,有甚麼區別?”
這個問題讓悠真愣住了。
“黃偉忠是叛徒,是帝國的走狗……而我們計程車兵,是為天皇盡忠的勇士。”他回答得有些遲疑。
“是嗎?”道康輕笑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一絲悠真聽不懂的複雜意味。“可是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看來,他們都是侵略者。黃偉忠是狗,我們……是牽著狗繩的主人。”
悠真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,嘴唇翕動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這種言論,無異於叛國。
“我厭惡這種感覺。”道康轉過頭,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我厭惡與黃偉忠那樣的渣滓為伍,更厭惡帝國的勇士,要為了保護那樣的渣滓而流血。戰爭應該是神聖的,是強者與強者的對決,而不是與一群烏合之眾,在一片骯髒的泥潭裡打滾。”
他將自己的“離經叛道”,包裝成了一種更高層次的“軍人榮譽感”。
悠真緊繃的神經,緩緩鬆弛下來。他明白了,殿下不是在質疑聖戰,而是在唾棄這場戰爭中不光彩的部分。他是在追求一種更純粹、更榮耀的勝利。
“我明白了,殿下!”悠真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,“我願追隨您,盪滌汙濁,為帝國帶來真正的榮光!”
道康看著他被點燃的眼神,心中平靜無波。
很好,第一顆棋子,已經牢牢地落在了棋盤上。
……
與此同時,太原城內一處戒備森嚴的特高課駐地。
桐谷健二獨自坐在昏暗的辦公室裡,桌上放著一份關於櫻羽宮道康的絕密檔案。
從出生到履歷,從陸軍士官學校的成績到在德國的留學經歷,一切都完美無瑕。一個典型的、被精心培養的皇室精英。
可他總覺得不對勁。
那只是一種野獸般的直覺。
他拿起筆,在一張空白的信紙上寫了起來。他的筆跡和他的人一樣,精準,冷硬,沒有一絲多餘的筆畫。
“兄長:
見信如晤。
山西的狼,不止李雲龍一隻。這裡,或許還有一隻披著錦衣的。他很年輕,很聰明,也很會演戲。我暫時聞不到他的氣味,但他走過的路上,卻留下了獵物的屍體和混亂的蹤跡。
你的‘狼群’,何時能來晉中?我需要一把比我的手術刀更鋒利的武器,來剖開這身華美的外衣,看看裡面到底藏著甚麼。
——健二”
寫完,他將信紙摺好,裝入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信封,交給了門外肅立的親信。
他的兄長,桐谷猛雄,陸軍少佐,帝國特種作戰的狂人,代號“大狼”。一個相信暴力能解決一切問題的瘋子。
如果說桐谷健二是潛伏在暗處的毒蛇,那桐谷猛雄就是橫衝直撞的猛虎。
他需要這頭猛虎,來攪動山西這潭水。因為只有在最混亂的局面下,偽裝者才會露出馬腳。
……
夜深人靜。
道康確認了所有的門窗都已鎖好,這才從行李箱的夾層裡,取出了那本黑色的德語筆記本。
指尖撫過封面上烙印的紋路,一種奇妙的連線感油然而生。
他不是孤魂野鬼。
在這具身體裡,另一個靈魂曾經為了同樣的信仰而燃燒過。
他翻開第一頁,看著那句熟悉的德語。
“Ein Gespenst geht um in Europa…”
他低聲念著,彷彿在與那個未曾謀面的同志對話。
他知道,自己今天的所作所為,已經引起了桐谷健二的懷疑。那條獵犬,隨時可能撲上來,咬斷自己的喉嚨。
但他別無選擇。
想要在敵人心臟裡起舞,就必須承擔被利刃刺穿的風險。
他將筆記本緊緊貼在胸口,那處已經癒合的傷疤,似乎又開始發燙。
窗外,傳來幾聲淒厲的犬吠,很快又歸於沉寂。
道康的嘴角,勾起一個無人察覺的弧度。
李雲龍,我的團長。這四百匹戰馬,算是我這個新兵蛋子交的入團申請。可別嫌棄,以後的大禮,還在後頭呢。
遊戲,越來越有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