洶湧的江水,瞬間淹沒了丁玉峰的頭頂。
懸崖至少有三十米的落差。
翻滾的江水把他的身體翻卷起來。
撞向浪花中的礁石。
他的身體,像沙包一樣。
被水浪拋來拋去。
丁玉峰只覺得頭被狠狠地磕了一下。
最後他能看到的,僅僅是穿透水面,印進他眼簾的一片破碎的光。
他失去了意識。
只覺得四周一片的漆黑。
他不想掙扎了。
能和蘇晚雪一起死。
說不定,還可以一起轉世投胎。
前一世,他剛結婚,就莫名其妙的進入了這具身體。
蘇晚雪的出現,讓他找到了上一世的歸屬感。
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呵護著,甚至有時候,他都在擔心。
隨時會出現的變故。
可是,事實證明。
有些變故,是防不住的。
說實話。
他的心,有點死了。
儘管他仍然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,還在水裡翻滾。
但他已經不再抗拒。
他乾脆把自己所有的心念,都收回到最深處。
從此,
塵歸於塵,
土歸於土,
而他也不過是這個世間一粒塵埃。
自然就歸於這無盡的紅塵之中吧。
這何嘗不是一種終局呢?
當無盡的黑暗,朝他湧來時。
他感受到的,不是恐懼,而是平靜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突然,
有人在拉扯自己。
丁玉峰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水草上摩擦。
他動了動!
有人喊道:“活的,竟然還是活著的!”
丁玉峰用力地睜開眼。
是刺目的陽光。
他再次失去了知覺。
這一次,他沒有了冰冷的感覺。
而是感覺身體的溫度在回升。
直到他再次睜眼。
昏暗的油燈,溫暖的被窩,矮小的窩棚。
蒼老的聲音,在窩棚內響起:“醒了?”
丁玉峰看著眼前這個身材有點矮小的老頭道:“我這是在哪?”
老頭抽著旱菸,神情與嶺上村的老支書有點相似。
“雷麗河邊,不過你已經是在緬國這邊了!所以也叫薩爾溫河。”
丁玉峰愣了半晌。
他沒有想到,自己竟然還沒有死。
突然,他心中一動,會不會蘇晚雪也沒有死?
繼而,他苦笑起來。
他沒有死,可能與自己練的‘王八拳’內功心法有關。
這個功法,練到後面是可以收斂氣息的。
也就是說,只要他不驚慌,不亂心神。
在沒有呼吸的情況下,他能在水中憋很長時間。
現在回想,可能的情況是:
經過了一段水流湍急的地方後,他直接浮起來,浮在了水面上。
一直漂過了國境。
果然,老人緩緩地吐出一口煙道:“小夥子,你命好。
要不是我捕魚,看到你漂在水面上。
恐怕你會一直往下游漂。”
丁玉峰看窩棚簡陋,唯一一張床,還讓給了自己睡。
坐起來。
外面的天色是漆黑的。
“老人家,你漢語說的很好,你不是緬國人吧?”
老頭道:“現在我也分不清我是哪兒的人了。
在國內,我應該算是國民黨軍隊的殘部吧。
現在老了,也回不去了。
就算是回去了,恐怕也是給家裡人惹麻煩。
估計要老死在這裡了。”
丁玉峰沉默了下來。
他在眾目睽睽之下,開槍打了死了程書文。
恐怕也會連累到家人。
特別是程書文家裡,還是那麼有背景的情況下。
不報復是不可能的。
嘆了一口氣。
他感覺有點對不起家人。
而且,
現在,他也無家可歸了。
只是,這些他並不在意。
甚至,隱隱的,他感覺,就這樣消失在所有人眼前。
未嘗不是一種解脫。
丁玉峰站起來,靠在窗邊往外看。
切換到夜視的模式下,可以看到他正身處一塊坡地。
黑暗中,他可以看到濃黑的叢林和不遠處的大河。
坡谷裡,有走動的熱成像人影。
這裡應該是一個居民點。
看看天色,應該天快亮了。
老頭道:“吃點東西吧!”
一邊火塘的架子上,吊掛著一個煙燻黑了的鋼筋鍋。
火塘裡的火,已經只剩下餘溫了。
老頭估計在火邊坐了一夜。
揭開蓋子。
熱氣升騰,把魚肉與米香味送到了丁玉峰的鼻子底下。
丁玉峰吃了一碗。
身上更加暖和起來。
掏了掏衣服的口袋。
口袋裡的錢,還沒有被水沖走。
有緬元,也有些人民幣。
丁玉峰全都掏出來,放在小桌上。
老頭看了一眼,沒有推拒,也沒有要收下的意思。
只是淡淡地道:“你這是要回國內去?”
丁玉峰搖了搖頭。
老頭愣了愣,他還想給老家帶個口信。
如果丁玉峰迴去的話。
“去曼德!”
老頭點點頭,默默地抽起煙來。
丁玉峰想到了烏蘭。
眼下,他似乎也沒有甚麼好的去處。
烏蘭和國內沒有甚麼交集。
目前看來,是一個好的選擇。
天亮了!
和老頭告別。
老頭點點頭,整個人仍然縮坐在火塘邊,沒有半點要站起來的意思。
丁玉峰覺得這老頭性格有點怪。
應該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。
可惜,老頭的故事,已經行將落幕了。
不管以前有多麼精彩。
丁玉峰離開棚窩,從小路離開小山寨。
邊境上這些小寨子,很多年輕人都加入了獨立軍。
對於陌生人,很敏感。
而叢林裡,又是終年不見陽光的熱帶雨林。
沒有路,頭頂都是密密麻麻的樹葉。
下面就是縱橫交錯,密如織網的葛藤。
在這裡,大型動物,像亞州象、孟加拉虎,反而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叢林裡成群的吸血螞蟥和鋪天蓋日的蚊子。
幸好瑞麗河裡沒有鱷魚,不然他也早就成了鱷魚腹中的美食。
走在山間的小路上。
他為自己的慶幸感到奇怪。
他是在求死啊!
為甚麼會慶幸沒有鱷魚呢?
或許,他就該被鱷魚給咬死才對吧。
他空腹走了一天,終於走到了臘術。
偷摸著上了火車。
第二天才到曼德。
他沒有去找孫學軍提到過的暗月潛伏的接應點。
也不知道孫學軍有沒有把林知遠父子安全送走。
他不想任何一個國人,知道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。
走到烏蘭告訴他的那個地址前。
丁玉峰敲了敲門。
一名老婦緩緩地開啟一條門縫,在門後看著他。
丁玉峰用緬語緩慢地說道:“烏蘭讓我到這裡來找她!”
老婦有些吃驚地看了丁玉峰半晌,才把門開啟一點。
丁玉峰走進來後。
卻發現,烏蘭就在門後,手裡握著槍。
烏蘭看著丁玉峰,眼神變的溫和。
“我就知道,我們一定還會見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