曬穀場裡站著的一眾人。
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十分的麻木。
可是,內心卻無比的敏感與脆弱。
現場的情況似乎有些詭異。
在他們的理解裡,這個‘白田叔’應該就是生產隊的隊長了。
按理說,隊長應該是生產隊裡,最大的人物了吧。
那這位隊長口中的‘小丁先生’是誰?
竟然讓生產隊的隊長都這麼重視。
難道是這個小山村裡的族老?
如果是族老,那確實會有影響力。
可是,對方說的又是‘小丁先生’。
小?不是老。
而且是姓‘丁’,這個村似乎是‘黃’姓。
他們一路過來,也是偷聽到了有人在向那位吳幹事介紹茶窩生產隊的。
這個小山村,基本都是姓黃的。
姓丁,那就不是村子裡的人?
難道是知青中的一位?
知青中的一位,還能被稱為‘先生’?
這人,應該是有點本事的。
大家心裡一直在猜測。
當然,也沒有猜很長時間。
很快,兩個小年輕就快步走了過來。
後面那個小年輕他們認識。
是跟著他們一路過來的,叫李紅兵。
這位李紅兵,就是知青的帶隊幹部。
可是,這位帶隊幹部卻走在一個比他更年輕的小年輕身後。
而且,亦步亦趨的樣子。
黃白田看到丁玉峰過來。
連忙迎上前,拉著丁玉峰的手就不放。
“我的丁玉峰同志喲,紅兵都和你說了吧。
這事只能靠你了。二十八個人啊,我是真沒辦法了。”
黃白田看著眼前這一幫人,頭都是大的。
真要是全讓他來安排,他想要上吊的心都有了。
李紅兵說是回來問問丁玉峰的意思。
可是一直沒給準話,他這心裡沒有底啊。
丁玉峰臉色一直很平靜,聽黃白田說完後。
只是問了一句:“白田叔,這些人的資料在你這裡?”
黃白田臉色白了白。
這些人可都是‘牛鬼蛇神’,是‘現行的反革命’。
是鬥爭的物件啊。
這要是給小丁先生看了這些人的資料,人家那還不轉頭就走啊。
可是,不給看也不行。
黃白田的想法是先讓丁玉峰同意收下人再說。
小丁先生一言九鼎,答應了,總不好出爾反爾吧。
他想讓李紅兵幫忙助把力。
可是,他糊塗了。
在有丁玉峰的場合。
李紅兵肯定和丁玉峰穿一條褲子。
丁玉峰不在,李紅兵才有可能和他穿一條褲子。
李紅兵見黃白田看向他,便直接道:“白田叔,你資料放哪了。
我幫你拿過來。”
黃白田一嘆氣,進屋去拿資料過來。
丁玉峰接了檔案袋,直接就開始翻。
黃白田留心著丁玉峰的表情,可是甚麼也看不出來。
這小丁先生還真是有大人物的氣象,任何時候都能不動聲色啊。
曬穀場上的人,也屏息看著星眸劍眉的丁玉峰。
他們隱隱地有種感覺。
被這人挑中的話,還有生的希望。
不然,似乎過不去這個冬天。
他們卻不知道丁玉峰此時,心裡早就樂開了花。
這都是些甚麼人啊。
大學校長,歷史學家,語言學家,竟然還有崑劇表演藝術家。
有的還是幹部,甚至還有從部隊裡出來的。
竟然還有一位之前是地下黨。
牛啊!
這可不是甚麼‘牛鬼蛇神’,那是真神啊!
丁玉峰默默地翻了一遍資料。
隨後抬頭朝這些人看去。
這些人一個個在寒風中發抖,偷偷摸摸看向他的目光。
就像孩子做了錯事,偷偷打量的父母的感覺。
丁玉峰莫名的一陣心痛,眼眶一澀,差點掉淚。
連忙把目光別開,迎風吹了吹。
才轉頭看向黃白田。
黃白田正等著丁玉峰的表態呢。
丁玉峰恨不能立刻就把人給收下來。
可是,這些人不能算是知青。
而是真正被下放勞改的。
按正常來說。
這些人是要在小隊的監管下強制勞動的。
不僅要定期向組織做思想彙報。
還要時不時的就要拉出來批鬥的。
這些人,碰到好一點的下放地,還能每天吃上兩頓飯。
真碰到階級鬥爭觀念強的生產隊。
那是真把這些人當階級敵人來對待的。
很多人都是這樣被折磨瘋,折磨死的。
而且,這些人死就死了。
沒有人會來追究生產隊的責任,甚至連問一問的人都沒有。
所以,他收下這些人之前。
必須要先和隊裡,把話說清楚。
黃白田他倒是不擔心。
他是擔心,上面知道了這些人不是在這裡受苦。
而是在這裡享福。
可能會有大麻煩。
“白田叔,您這是在為難我。”
黃白田心裡一個咯噔。
事情要糟。
他不可能用生產隊的糧去養活這些人。
現在能接下這些人的,就只有丁玉峰。
“小丁先生,你看這大雪的天。
你要是真不管,這些人可都得凍死了。
上天有好生之德,我自認沒這個本事,
可小丁先生你是個厲害的。
這事真得只能靠你了。”
黃白田單純的就是不想事情太出岔子。
死一兩個,他還無所謂。
真要是一個冬天過去,全都死了。
那他自己心裡也交代不過去。
丁玉峰道:“白田叔,知青點是大家的知青點。
我也不能因為咱們關係好,就答應你啊。
您說說看,這事對我們有甚麼好處?
一點好處沒有,還有可能惹一身的臊。
我怎麼向大家解釋?總不能強壓著大家接受吧。”
黃白田見丁玉峰的話裡,有一些鬆動的感覺。
連忙道:“有好處,肯定有好處。
今天從大隊帶來的物資,全給你們。
你問紅兵,有炸藥、乾菜、還搞了一些棉花、布料。
我們扛過來的,都在我這裡了。”
丁玉峰道:“這,不合適吧。”
黃白田道:“有甚麼不合適的,我這趟帶來的東西。
本來就是為這些人要的。這樣,你不是喜歡吃芋頭嗎?
我去再把社民家裡的芋頭和紅薯再給你弄點過來。”
丁玉峰有點意動的樣子又道:“白田叔,我們膽小。
知青隊這邊,主要是怕擔這個責任。
我們那邊可不是牢房,萬一人跑了死了,怎麼辦?”
黃白田道:“人你帶走,就是你的了。
隨便你們怎麼用,死了跑了,都不用你們扛責任。”
黃白田心說,這大山裡頭往哪裡跑。
真跑了,直接就是槍斃的命運。
而且,跑出去了也沒用。
沒有介紹信,哪裡都去不了。
要飯都要被扭送公安局。
根本沒有活路。
丁玉峰道:“全給我?白田叔一點都不管?”
黃白田以為丁玉峰不想要這麼多人。
便道:“你要是不想全要,至少把大部份帶走。
我這裡實在是接不下這些人。”
丁玉峰古怪地扯了一下嘴角道:“那又何必。
要麼全帶走,要麼一個不帶。
我這人,最怕別人指指點點。
回頭事也做了,又沒有撈著好。
我最受不了這個。”
黃白田立刻發誓道:“老山神做證。
說交給你了,就是交給你。你想怎麼管都行。
無論出甚麼事情,我都扛了。”
丁玉峰這才勉為其難的點頭道:“白田叔。
這可是你說的。大隊公社甚至是縣裡要是來問。
這事可得你兜著。”
黃白田大喜,把胸脯拍的山響。
“放心!放心!樹玉,樹玉。
快把人送到對面山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