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民公園。
公園圍牆上,塗著巨大標語。
標語寫著:‘支援越南人民抗美愛國鬥爭’。
公園內,人群湧動。
進公園後,丁玉峰貼近蘇晚雪一點,想要牽手。
蘇晚雪靈巧的避開。
壓著聲音道:“這可是公園。”
“怕甚麼,你都已經是我的人了。”
蘇晚雪面色通紅:“你!昨晚,你肯定是故意的。”
丁玉峰嘿嘿笑道:“你要是不願意,我能強迫你?”
蘇晚雪欲言又止。
丁玉峰問道:“怎麼了?”
蘇晚雪移開目光,回頭看向公園門口:“沒怎麼!”
公園門口進來幾個男女。
胡小云招手喊道:“晚雪!”
丁玉峰沒機會接著問,只好看向幾個過來的同學。
都是復旦附中同班的同學。
胡小云、林洪兵、李善真、何子梅、程書文。
程書文的目光從看到蘇晚雪後,就沒有移開過。
他急急地上前兩步道:“晚雪,不是和你說過嗎?
你不用離城,我家裡可以想辦法,你怎麼不聽?
工宣隊說的難聽話,你不要理他們就好了。
他們還敢把人綁走嗎?”
蘇晚雪臉色一白。
不是因為程書文的關心。
而是程書文把她不想告訴丁玉峰的事情,說了出來。
她急急地看了一眼丁玉峰。
果然,丁玉峰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她。
蘇晚雪心中一緊,對著程書文道:“程書文同學。
我和你說過很多次了,請叫我全名。”
程書文忙道:“我知道,我這不是急嘛!
你不用擔心,我真的可以想辦法。”
蘇晚雪:“不用你來想辦法!我是自願選擇的。”
一邊說,一邊瞪了胡小云一眼。
一定是胡小云告的密。
前天兩人一起去報的名。
胡小云苦著臉道:“晚雪,這個也瞞不住,遲早都會知道。”
蘇晚雪也不好再說甚麼。
上山下鄉,大勢所趨。
城裡的畢業生,絕大部份的人,都得走。
去年返城的知識青年,也正在被遣返。
現在城裡到處都是畢業的初中生高中生。
不能繼續上學,也沒有工作。
整天都在城裡閒逛。
不上山下鄉,還能幹甚麼?
再說,去邊疆,去偏遠,為建設祖國貢獻力量。
是他們的歷史使命。
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,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。
程書文家裡有後門,應該不會去。
丁玉峰是紅五類,成績又好,找找關係,應該可以上大學。
她甚麼也沒有,只能上山下鄉。
她不敢再看丁玉峰。
丁玉峰卻直接抓緊她的手道:“走!”
說完,扯著蘇晚雪就往公園外走。
蘇晚雪掙了一下,沒掙開,只好任由丁玉峰扯著她。
程書文臉色一變道:“丁玉峰,你幹嘛,放手!”
丁玉峰用肩膀把過來的程書文直接頂了回去。
瞪著程書文道:“我幹嘛?
蘇晚雪是我的女人。
我想幹嘛,就幹嘛。
你打的甚麼鬼主意,以為我不知道。
滾一邊去。”
蘇晚雪臉色通紅的被丁玉峰拉走了。
胡小云他們幾個像吞了雞蛋,個個嘴巴張的老大。
可以這樣的嗎?
滿大街就沒有一對青年男女敢這麼牽手的。
還敢直接說:‘我的女人?’
天啊!
丁玉峰甚麼時候,膽子這麼大了。
程書文也被丁玉峰強勢的宣言,給震驚在了原地。
蘇晚雪被丁玉峰扯到了公園門外。
滿街的人都在看著他倆。
蘇晚雪好不容易才把手給抽出來,極快地朝人群裡鑽出去好遠才停住。
丁玉峰跟上來,剛要再拉著蘇晚雪的手。
蘇晚雪側身認真地道:“丁玉峰同學,請不要碰我。
難道,你認為我是一個搞破鞋的?
認為我是一個隨便的女人?
你為甚麼要對我動手動腳!
這麼不尊重我?”
丁玉峰一愣,收回手。
“對不起,蘇晚雪同學,我剛才確實是有點激動了。
我還沒完全適應這裡的環境。
你就當我剛才是神經錯亂吧。”
蘇晚雪感覺這幾天丁玉峰說話總是怪怪的。
說的話,也口無遮攔。
誰會像他一樣,把情話說的那麼直白。
不過,她現在沒有心情去計較這些。
過幾天,她就要離開。
遠離熟悉的城市。
去到廣闊的農村天地。
也許,兩人這輩子都很難再見面了。
她低著頭,默默地往回走。
丁玉峰此時也冷靜了下來。
他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,都知道知青下鄉後的命運。
他也很清楚。
熟悉城市生活的知識青年,大部份無法適應農村的生活。
去農場兵團的還好一些,至少還有地方住,有工資補貼拿。
可是到外省插隊的,運氣好還能混個吃飽肚子。
運氣不好的,沒吃沒住。
那才真叫一個悲慘。
男生可能還好一些,女生熬不住的,隨便找個農戶人家嫁了的。
比比皆是。
而且,他還知道。
現在正是上山下鄉的高潮時期。
至少還有近十年的時間,中央才會進行調整。
十年啊!人生有幾個十年。
丁玉峰道:“非去不可嗎?”
蘇晚雪語氣低沉地道:“我們家是黑五類。
學校和工宣隊天天上門遊說。
還讓小學生在我家門口天天讀檔案精神。
工宣隊的人說,不響應號召的話。
城裡不給招工,不列入分配物件。
還要通知爸媽的單位和學校。
要把我當成落後典型、組織批判。
不去能行嗎?
我爸媽也說,城裡已經沒有我的活路了。
除了下鄉,無路可走。”
丁玉峰道:“給我三天時間。
我可以讓你留在城裡。
你報了名,我也能給你扯回來。”
蘇晚雪停住腳步看向丁玉峰。
她心裡明白,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。
領導人的適齡子女都上山下鄉了。
誰還可以逃得過?
“丁玉峰同志,謝謝你的好意。
其實我就算留在城裡,也沒有出路。
我成分不好,和誰在一起,都有影響。
也許去到農村,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,
還能闖出一番天地。”
“狗屁,農村那麼好闖的嗎?
你知道下去的知青,自給率有多低嗎?
一半都不到。
除掉那些去了國營農場建設兵團的知青還能自給。
外省插隊的那些人基本都無法自給。
要吃沒吃,要住沒住。
這裡頭,尤其是你們這些生存能力更差的女生。
到時候,你們為了活下去或者回到城裡。
甚麼事情都會去做的。
你知道這種情況下,會有多少女知青被糟蹋嗎?
特別是像你這樣長相的。
那些手裡有點特權的人,隨便都能把你給欺負了。
你還不敢吭聲。
只要你現在離開,你的城市戶口立刻就會登出。
到時候,你想回都回不來。
叫天不應,叫地不靈。
你知道不知道。”
蘇晚雪臉色白了白,她多少也聽到一些風聲。
也認真地考慮過。
她其實很想叫丁玉峰和自己一起去。
可是,她不敢耽誤丁玉峰的前途。
丁玉峰就算讀不了大學,還可以去參軍。
並不是只有上山下鄉一條路可以走。
他的人生,不應該和自己一樣。
她不能這麼自私。
她要讓丁玉峰對她死心。
“丁玉峰同學,請不要再說這種捕風捉影,破壞階級友情的話。
革命工作,不分崗位,就算革命隊伍裡,有一小撮壞份子。
那也影響不了大局。
上山下鄉是革命的需要。
農村需要像我這樣的知識青年。
我已決意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。
我不是去‘鍍金’的,我就是去紮根的。
我也根本沒有想過再回來。
所以,你這些話,動搖不了我的決心。
以後,像這樣沒有覺悟的話,你少說。
還有,忘了我吧。”
說完,蘇晚晴不敢再說,急步離開。
她怕她會哭。